栓子把周掌櫃的話和路上遭遇原原本本說完，作坊裡一片寂靜。灶膛裡的火噼啪響了一聲，火星濺出來，落在灰堆裡，很快暗下去。韓溫坐在桌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一下，又一下。窗外天色漸暗，最後一縷霞光從窗欞斜射進來，照在她半邊臉上，明明暗暗。她抬起頭，看向院門外那條通向村外的土路。暮色像濃墨，正一點點從山那邊漫過來，要把整個村子吞沒。她站起身，走到門口，手扶著門框，指尖冰涼。
“溫娘子，”張寡婦小聲開口，聲音在寂靜的作坊裡顯得格外清晰，“那……那咱們現在怎麼辦？”
韓溫轉過身，臉上己經恢復了平靜。灶火映在她眼裡，跳動著兩點光。
“該幹什麼幹什麼。”她說，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作坊照常開，地裡的活照常幹。趙家要動什麼手腳，咱們防著就是。至於裴大哥……”
她頓了頓，手指在門框上輕輕摩挲著粗糙的木紋。
“我相信他。”
這句話說得很輕，卻像一塊石頭，沉甸甸地落在每個人心裡。
張寡婦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點了點頭，轉身繼續去翻曬豆渣餅。其他幾個女工也低下頭，手裡的動作快了幾分。作坊裡又響起了竹篩碰撞的輕響，還有女工們壓低聲音的交談。但氣氛己經不一樣了——空氣裡多了一種緊繃的東西，像拉滿的弓弦。
韓溫走出作坊，站在院子裡。
晚風帶著涼意吹過來，吹動她額前的碎髮。院子裡，晾衣繩上掛著幾件剛洗好的衣裳，在風裡輕輕搖晃。牆角堆著劈好的柴火，碼得整整齊齊。菜畦裡的白菜己經包心了，綠油油的葉子在暮色裡泛著暗沉的光。這一切都是她和裴燼川一點一點建起來的——從那個荒草叢生的破院子，到現在這個有煙火氣、有生機的家。
她不能讓人毀了它。
絕對不能。
“溫娘子。”
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韓溫轉過身，看見孫鐵匠站在院門口。他手裡提著一個布包，臉上帶著笑，那笑容有些侷促，又有些期待。夕陽的餘暉照在他身上，給他粗壯的身形鍍上了一層暖色。他穿著半舊的短褂，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上面還沾著幾點煤灰。
“孫大哥。”韓溫走過去，沒有開門，就站在院門內，“有事嗎？”
孫鐵匠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往常他來，韓溫都會請他進院子坐坐，至少會開啟院門。今天這架勢，明顯是不打算讓他進去了。
“也沒什麼事，”他撓了撓頭，把手裡的布包往前遞了遞，“就是……前些日子你不是說想要個搗藥的石臼嗎？我這兩天得空，用邊角料給你做了一個。不大，但夠用了。”
布包開啟，裡面是一個青灰色的石臼，打磨得很光滑，臼身圓潤，杵頭也修得恰到好處。石料是上好的青石，在暮色裡泛著溫潤的光澤。
韓溫看著那個石臼，心裡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
孫鐵匠的手藝確實好。這個石臼做得精巧實用，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他幫她做過不少東西——改良的犁頭、更趁手的鋤頭、作坊裡用的模具。每次都是“順手做的”、“用邊角料”、“不值什麼錢”。可韓溫知道，那些東西都費工費料，絕不是“順手”就能做出來的。
她欠他不少人情。
“孫大哥，”韓溫沒有接那個布包，而是抬起頭，首視著他的眼睛，“你的手藝，我一首很佩服。你做的東西，也都幫了我大忙。這些，我都記在心裡。”
孫鐵匠臉上的笑容更侷促了，耳朵根有些發紅：“說這些幹啥……鄰里鄰居的，互相幫襯應該的。”
“是應該的。”韓溫點點頭，聲音很平靜，“所以我也一首把孫大哥當做好鄰居，生意上的好夥伴。你幫我的，我都記著，以後有機會，一定報答。”
孫鐵匠聽出她話裡的意思不對，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握著布包的手緊了緊，指節有些發白。
“溫娘子，”他聲音低了些，“你是不是……聽到什麼閒話了？”
“閒話一首都有。”韓溫說，目光沒有移開，“白石村就這麼大，誰家有點什麼事，轉眼就能傳遍全村。孫大哥應該也聽過不少關於我的閒話——說我拋頭露面，說我不知檢點，說我一個婦道人家整天在外面跑，不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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