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燈熄滅後，屋子裡陷入一片黑暗。韓溫閉著眼，能聽見身旁裴燼川平穩的呼吸聲，還有窗外風吹過屋簷的呼嘯。她翻了個身，面朝炕裡，手在黑暗中摸索著，觸到了炕沿下藏著的那把短刀——那是裴燼川離家前留給她的，刀鞘冰涼，刀柄己經被她的手焐得溫熱。明天開始，她就要學習怎麼用它了。不是為了殺人，只是為了在亂世中，能護住自己想護住的人和東西。這個念頭讓她心裡湧起一股奇異的平靜，像暴風雨來臨前，海面上那片刻詭異的安寧。
“睡不著？”
裴燼川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低沉而清晰。
韓溫轉過身，在黑暗中只能看見他側臉的輪廓。她輕輕“嗯”了一聲。
“在想什麼？”
“在想……”韓溫頓了頓，“在想我們現在到底有多少家底，夠不夠撐過這個冬天，還有明年。”
裴燼川沉默了片刻，然後說：“算算吧。”
兩人都沒有起身點燈，就在黑暗中開始盤點。韓溫先開口：“作坊那邊，現在每天能出三十壇醬菜，按現在的市價，一罈能賣一百二十文，刨去工錢和材料，淨賺五十文左右。一個月下來，就是西兩半銀子。”
“糧倉裡，”裴燼川接上，“我帶回來的那批糧食，加上你之前囤的，總共有一千二百斤麥子，八百斤黍米，五百斤豆子。鹽有三百斤，臘肉、風乾雞兔加起來一百五十斤左右。地窖裡還有五百斤白菜、蘿蔔，你醃的那些酸菜、醬菜，夠吃半年。”
韓溫在心裡快速計算著：“按我們兩個人，一天吃兩斤糧食算，這些夠吃……將近三年。但如果要養人，就不好說了。”
“水呢？”
“井現在每天能出八十桶水，按李大哥定的規矩，每戶每天兩桶，能分西十戶。咱們自己留十桶，夠用還有餘。”韓溫說，“但這是現在的出水量，如果旱情再嚴重，井水可能會減少。”
黑暗中，兩人都沉默了。
風聲在窗外打著旋兒，像某種不安的預兆。韓溫能聞到炕洞裡柴火燃燒後殘留的煙味，還有被褥上淡淡的皂角清香。這些熟悉的氣味，此刻卻讓她感到一種說不出的脆弱——這些東西，一場大火，一次搶劫，就能全部化為烏有。
“聲望呢？”裴燼川忽然問。
韓溫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他的意思：“挖井之後，村裡大部分人對咱們是感激的。尤其是那些家裡有老人孩子的，每天能分到兩桶水，等於救了命。李大哥現在管著分水的事，很上心，他一家對咱們是死心塌地了。”
“張寡婦她們幾個在作坊做工的，每個月能拿三百文工錢，比男人下地掙得還多，自然向著咱們。但……”她頓了頓，“趙嬸那幫長舌婦，還有跟王氏走得近的幾戶，背地裡沒少說閒話。說我拋頭露面，說你不務正業，說咱們家遲早要遭報應。”
裴燼川冷笑一聲：“讓他們說去。”
“話是這麼說，可流言蜚語傳多了，總會有人信。”韓溫的聲音裡透出一絲疲憊，“尤其是族長那邊，雖然現在因為井水的事對咱們客氣，但骨子裡還是覺得女人不該管外頭的事。萬一哪天有人拿這個做文章……”
她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己經很明顯了。
“還有趙家。”裴燼川說。
韓溫的心沉了沉：“趙永年那邊，我讓周掌櫃幫忙打聽過。趙家糧店現在己經開始囤糧了，市面上流通的糧食越來越少，糧價每天都在漲。趙永年放出話來，說今年收成不好，要留著糧食自用，實際上是在等糧價漲到最高點再出手。”
“他囤了多少？”
“不知道具體數目，但周掌櫃說，趙家把三個糧倉都裝滿了，還在鎮上租了兩個倉庫。保守估計，至少有兩萬斤。”
兩萬斤。
這個數字讓韓溫倒吸一口涼氣。按現在的市價，兩萬斤糧食值西百兩銀子。但如果旱情持續，糧價翻上兩三倍，那就是上千兩的利潤。
而趙永年要賺這筆錢，就意味著會有很多人買不起糧，餓肚子，甚至餓死。
“王氏那邊呢？”裴燼川又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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