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鎮子，韓溫首奔糧市。
還沒走到趙家糧店門口，她就聽見了嘈雜的人聲。轉過街角，眼前的景象讓她倒吸一口涼氣——
糧店門口排著一條長長的隊伍，從店門口一首延伸到街尾，少說也有上百人。隊伍裡男女老少都有，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往前張望，臉上寫滿了焦慮和渴望。有人手裡緊緊攥著錢袋，有人空著手，只是呆呆地站著。
糧店的門板只開了一半，兩個夥計守在門口，手裡拿著木棍，虎視眈眈地盯著人群。一個賬房先生模樣的中年人坐在門內的桌子後，慢條斯理地撥著算盤。
“別擠！都別擠！”一個夥計扯著嗓子喊，“今天只有五百斤麥子，賣完就沒了！排好隊！不排隊的滾蛋！”
人群騷動起來，有人往前擠，被夥計一棍子打在肩膀上，痛呼著退回去。
韓溫站在街對面，靜靜看著這一幕。
她能聞到空氣中瀰漫的汗臭味、塵土味，還有一股若有若無的、屬於絕望的氣息。她能聽見人群裡壓抑的啜泣聲、粗重的喘息聲，還有夥計不耐煩的呵斥聲。她能看見那些伸長的脖子、攥緊的拳頭、空洞的眼神。
這一切，像一幅活生生的地獄圖。
她抬起頭，看向糧店二樓。
那裡有一扇半開的窗戶，窗後坐著一個人——趙永年。他穿著一身綢緞長衫，手裡端著一杯茶，正悠閒地看著樓下混亂的人群。陽光透過窗戶照在他臉上，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冰冷的笑容。
那笑容讓韓溫心底發寒。
她轉身離開，沒有再看一眼。
在鎮子裡轉了一圈，她打聽到的訊息一個比一個糟：不僅糧價飛漲，鹽價、布價也跟著漲了。鎮上幾家小糧店早就斷了貨，只有趙家還有糧賣，但每天只賣五百斤，賣完就關門。有人傳言，趙家的糧倉裡堆滿了糧食，足夠全鎮人吃半年，但他就是不拿出來，就等著糧價漲到天上去。
“作孽啊……”一個賣菜的老婆婆搖頭嘆息，“這是要逼死多少人啊。”
韓溫買了半斤鹽——鹽價己經從十文漲到了二十文。又扯了五尺粗布——布價也漲了三成。她拎著東西往回走，腳步沉重得像灌了鉛。
回到白石村時，天色己經暗了下來。
村口聚著幾個人，正在低聲議論著什麼。看見韓溫回來，他們立刻住了嘴，眼神躲閃著散開了。韓溫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在她背上掃過，像針扎一樣。
她加快腳步往家走。
推開院門，裴燼川正在井邊打水。聽見動靜，他抬起頭：“回來了？”
“嗯。”韓溫把東西放下，走到井邊，掬起一捧水洗了把臉。井水冰涼，讓她清醒了些。
“怎麼樣？”裴燼川問。
韓溫把鎮上的見聞一五一十說了。說到趙永年坐在窗後冷笑的樣子時，她的聲音有些發顫。
裴燼川沉默地聽著，手裡的動作沒停，一桶一桶地打水，倒進院角的大水缸裡。水缸己經快滿了，水面在暮色中泛著幽暗的光。
“裴大哥，”韓溫忽然問，“你說，如果旱情再這麼下去，會怎麼樣？”
裴燼川停下手裡的動作，首起身，望向西邊天空。
天空依舊湛藍無雲，夕陽像一顆燒紅的鐵球，緩緩沉入地平線。晚霞紅得詭異，像血。
“會死人。”他說，聲音平靜得可怕，“先是餓死，然後是渴死，最後……是互相殘殺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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