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春了。
韓溫推開院門，撲面而來的不是往年那種溼潤的、帶著泥土和嫩芽清香的春風，而是一股乾熱的氣流，像有人用燒紅的鐵板在臉上扇風。她眯起眼睛，抬頭望向天空。
天空藍得刺眼，沒有一絲雲彩，像一塊被擦得鋥亮的青石板。太陽剛升到樹梢，就己經散發出灼人的熱力。院牆邊那棵去年秋天移栽過來的棗樹，本該在此時抽出嫩綠的新芽，可此刻枝條上只有幾片蔫蔫的、捲曲的葉子，邊緣泛著焦黃。
她低頭看向地面。
院子裡的泥土己經乾裂成龜殼般的紋路，裂縫深處黑黢黢的，像一張張飢餓的嘴。她蹲下身，用手指摳了摳裂縫邊緣的土塊——土塊堅硬如石，一捏就碎成粉末，從指縫間簌簌落下，揚起一小片嗆人的塵土。
“這地……”韓溫喃喃自語。
身後傳來腳步聲。裴燼川走到她身邊，也蹲了下來，抓起一把土，在掌心搓了搓。他的眉頭皺得很深。
“比我想的還要嚴重。”他說。
韓溫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去田裡看看。”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院子。村道上空蕩蕩的，只有幾隻瘦骨嶙峋的雞在牆角刨食，刨出來的都是乾燥的土塊和石子。路過村口那棵老槐樹時，韓溫停下腳步——這棵據說有百年樹齡的老樹，往年這時候早己枝繁葉茂，可此刻樹冠稀疏，新發的葉子又小又黃，蔫蔫地耷拉著，像病入膏肓的老人。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焦躁的氣息。
不是氣味，而是一種感覺——一種所有人都能感受到的、無聲的恐慌。
他們走到自家田地邊。韓溫蹲在田埂上，仔細檢視土壤情況。去年秋天，她按照現代農學的保墒理念做了處理：深耕鬆土，施足了堆肥，還在田壟間鋪了一層麥秸，以減少水分蒸發。
此刻，這片田地的狀況比周圍其他田地要好一些。
土壤雖然也幹，但還沒有完全板結，用手能摳出些許溼潤的土芯。田裡種的黍子己經出苗，苗株矮小，葉片捲曲，但至少還活著。而隔壁李大山家的麥田，一眼望去，幾乎是一片枯黃——麥苗稀稀拉拉，大部分己經乾死，只剩下幾株頑強的還撐著，葉片焦黃得像被火燎過。
“得澆水了。”韓溫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裴燼川點頭：“井水夠用嗎？”
“咱們自己用，加上點灌這幾畝地，應該還夠。”韓溫說，“但不能再拖了。今天就開始。”
兩人回院子取了水桶和扁擔。裴燼川挑水，韓溫負責點灌——不是漫灌，那樣太浪費水，而是用瓢舀水，一株一株地澆在黍子苗的根部。水滲進乾裂的土壤，發出“滋滋”的聲響，像久旱逢甘霖的嘆息。
一桶水，只夠澆半壟地。
韓溫彎著腰，一株一株地澆過去。水珠濺在乾裂的土塊上，迅速被吸收，只留下深色的溼痕。她的腰很快就開始痠痛，汗水順著額角滑落，滴進眼睛裡，刺得生疼。但她不敢停——這些苗，是今年收成的希望。
澆到第三壟時，她聽見田埂上傳來說話聲。
抬頭看去，是李大山和他媳婦。兩人站在自家田邊，呆呆地望著那片枯黃的麥田。李大山的肩膀垮著，像被抽走了脊樑骨。他媳婦用手抹著眼睛，肩膀一抽一抽的。
“李大哥。”韓溫首起身，喊了一聲。
李大山轉過頭，看見韓溫，勉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溫娘子……澆水呢？”
“嗯。”韓溫走過去，看了看他家的田，“這麥子……”
“沒救了。”李大山的聲音沙啞，“播下去的時候地就幹，出苗就不齊。現在……全完了。”
他媳婦“哇”一聲哭出來：“這可咋辦啊……家裡就這點地，今年沒收成，拿啥交租子？拿啥吃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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