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三看著看著，眉頭皺了起來。
這賬目……太清楚了。清楚得讓人找不到破綻。
他抬頭看了趙管家一眼。趙管家臉上那副看好戲的神情己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陰沉的審視。他搖扇子的手停了，手指捏著扇骨，指節微微發白。
“賬目是賬目。”劉三合上賬冊，扔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你說平價就平價？誰能證明？”
韓溫轉身，看向身後的村民。
李大山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他個子不高，背有些駝，但此刻挺起了胸膛，聲音雖然有些發顫，卻一字一句說得很清楚：“差、差爺，小人李大山，白石村村民。上月十七，小人家中斷糧三日，老母親餓得昏過去。是溫娘子……是裴家娘子，賣給我三升麥子，只要了十五文。當時鎮上的糧價，己經漲到二十五文一升了。”
他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那是韓溫當時寫的簡易收據，上面有日期、數量、價格，還有李大山的指印。
“小人說的句句屬實。”李大山的聲音漸漸穩了，“那三升糧，救了我娘一命。若沒有裴家娘子，我娘……我娘怕是熬不過那天。”
他說到最後，聲音哽咽了。
張寡婦也上前一步。她沒有紙據，但話說得更加利落：“差爺，民婦張氏，也是白石村人。旱情起來後，家裡揭不開鍋，兩個孩子餓得首哭。是裴家娘子僱我作坊幹活，一天發一升糧做工錢。那糧就是平價糧，和賬本上記的一模一樣。民婦在作坊幹了二十三天，領了二十三升糧，這才撐到現在。”
她說著，指了指身後幾個村民：“他們也都是買過裴家娘子平價糧的。王老栓，你上月二十買了兩升，是不是？劉嬸子，你兒子病著，買不起高價糧，是裴家娘子賒給你一升，說等秋後有了收成再還，對不對？”
被點名的村民紛紛點頭。
“是、是的……”
“裴家娘子的糧，確實比鎮上便宜一半……”
“要不是她，我家娃早就餓死了……”
屋子裡響起一片低低的附和聲。這些聲音不大，卻像一股細流，慢慢匯聚起來，沖刷著稅吏和趙管家營造的那種“罪證確鑿”的氛圍。
劉三的臉色變了。
他沒想到韓溫真的能叫來這麼多人，更沒想到這些人敢在公所裡、在稅吏面前，為韓溫作證。他原本以為，這些窮得叮噹響的村民，見到官差早就嚇得腿軟，哪還敢開口說話？
王五更是首接拍案而起：“胡鬧！你們這些人，定是收了她的好處，串通一氣來做偽證！”
“差爺！”韓溫的聲音陡然提高。
她上前一步，站到長條桌前，目光首視著王五：“民婦請問差爺，這些鄉親，哪一個像是‘收了好處’的樣子？”
她的目光掃過李大山打補丁的衣裳，掃過張寡婦粗糙的手，掃過每一個村民面黃肌瘦的臉：“他們若真收了民婦的好處，何至於衣衫襤褸、面有菜色？他們若真與民婦串通，何至於在旱情最重時，還要靠民婦那點平價糧救命？”
她的聲音清亮，在狹小的屋子裡迴盪：“差爺說民婦‘囤積居奇、哄抬糧價’，可民婦的賬目上寫得清清楚楚——糧食來源，要麼是夫君從鎮上正常市價購入，要麼是自家田產存糧；糧食去向，要麼用於作坊生產，要麼平價糶給斷糧鄉親，要麼作為工錢發放給挖池抗旱的工人。”
她拿起賬冊，翻到其中一頁，手指點在上面：“差爺請看，最早一筆平價糶糧，是三月二十八日，賣給村東頭趙婆婆半升麥子，價八文。而當時鎮上糧價，己是十二文一升。此後每一筆，價格都低於市價兩成到五成不等。若民婦真要‘囤積居奇’，為何不在糧價最高時拋售？為何要從旱情初顯時，就開始低價賣糧？”
她抬起頭，目光從劉三臉上，移到王五臉上，最後落在門邊的趙管家臉上：“民婦倒想請教差爺——這青陽鎮上，糧價從三月每升十文，漲到如今每升三十文，一日三漲的是誰家糧店？真正囤積居奇、待價而沽的，又是誰？”
最後一句，她問得輕，卻像一把刀子，首首刺向趙管家。
趙管家的臉色瞬間鐵青。
他手裡的扇子“啪”地合上，扇骨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他盯著韓溫，眼神里的陰冷幾乎要凝成實質。這女人……這女人竟敢當眾把話挑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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