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一寸寸爬過院牆，將青磚上的苔蘚照得發亮。
韓溫站在院子裡，脊背挺得像一杆標槍。她懷裡揣著那包沉甸甸的銀子，也揣著周福順的指點，還有一夜未眠整理出的賬目。裴燼川站在她身側半步的位置，像一座沉默的山，呼吸平穩，目光卻銳利地鎖著院門的方向。
遠處傳來狗叫聲。
然後是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是兩三個人的，踩在村道上，帶著一種刻意放重的節奏。那腳步聲越來越近，停在院門外。
“溫氏！開門！”
聲音尖銳，帶著官差的傲慢，正是昨日那個稅吏劉三。
韓溫深吸一口氣。空氣裡有清晨露水的溼潤味道，有灶房飄來的柴火煙味，還有她自己手心微微滲出的汗味。她看了裴燼川一眼，裴燼川對她點了點頭。
門開了。
門外站著三個人。劉三和王五兩個稅吏，穿著同樣的青色差服，腰間挎著鐵尺，臉上掛著不耐煩的冷笑。他們身後半步，站著一個穿著綢緞長衫的中年男人——趙管家。
趙管家今天換了身新衣裳，深藍色的綢面在晨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手裡還搖著一把摺扇，扇面上畫著山水。他臉上帶著一種看好戲的神情，眼神在韓溫臉上掃過，又落在裴燼川身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溫氏，昨日說好的事，沒忘吧？”劉三開口，聲音比昨日更硬，“五十兩罰銀，準備好了嗎？”
韓溫微微欠身：“差爺，民婦昨日己說明，作坊並無囤積居奇之事。罰銀從何說起？”
“放肆！”王五上前一步，手指幾乎戳到韓溫鼻尖，“官府定的事，輪得到你一個婦道人家狡辯？昨日給你臉面，讓你今日湊錢，你倒好——”
“差爺息怒。”韓溫的聲音依然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清晰，“民婦並非狡辯，只是想把事情說清楚。若作坊真有違法，民婦認罰；若沒有，還請差爺明察。”
劉三眯起眼睛：“你想怎麼‘說清楚’？”
“民婦整理了作坊所有賬目明細，記錄了每一筆糧食的來源、去向、價格。”韓溫從懷裡掏出那本用粗紙訂成的賬冊，紙張邊緣因為反覆翻閱己經起了毛邊，“還請差爺移步，找個能說話的地方，容民婦一一說明。”
趙管家搖扇子的手停了停。
他盯著韓溫手裡的賬冊，又看看她臉上那種平靜到近乎凜然的神情，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這女人……和昨日不一樣了。昨日她雖然也據理力爭，但眼底有慌亂，有憤怒，有被逼到絕境的掙扎。可今天，她站在那裡，眼神清澈，脊背挺首，像一株在風裡也不會彎腰的竹子。
“好。”劉三冷笑一聲，“既然你要‘說清楚’，那就去鎮上的公所。那裡是官府辦事的地方，正好讓大家都聽聽，你是怎麼‘清白’的。”
他特意加重了“清白”兩個字，語氣裡滿是嘲諷。
“民婦遵命。”韓溫應道，卻又補充了一句，“不過，此事涉及作坊糧食去向，有些鄉親也是當事人。可否容民婦請幾位證人同行，也好把話說得更明白？”
王五正要呵斥，趙管家卻輕輕咳嗽了一聲。
劉三看了趙管家一眼，趙管家微微點頭。
“行啊。”劉三拖長了聲音，“你要證人？那就叫。我倒要看看，你能叫來什麼人，能說出什麼花來。”
韓溫轉身，對裴燼川低聲說了幾句。
裴燼川點頭，大步朝村中走去。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長，腳步沉穩有力，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上，發出“嗒、嗒”的聲響，像某種無聲的宣告。
趙管家看著裴燼川離開的方向，眼神陰了陰。
約莫一刻鐘後，裴燼川回來了。他身後跟著七八個人——李大山走在最前面，穿著打補丁的短褂，手裡還攥著一頂破草帽；張寡婦跟在他身後，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雖然緊張，但眼神堅定；再後面是幾個同樣面黃肌瘦的村民，有男有女，都是韓溫平價糶糧時買過糧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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