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陽鎮的輪廓在晨霧中逐漸清晰。
裴燼川踏進鎮口石板路時，東方天際剛泛起魚肚白。街道兩旁的店鋪還緊閉著門板，只有幾家早點鋪子冒出嫋嫋白汽，空氣裡飄著淡淡的粥香和蒸籠的竹木味。他的靴底沾滿夜露和泥土，每走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溼漉漉的印子，腳步聲在空曠的街道上顯得格外清晰。
“福順商行”的招牌在晨霧中若隱若現。
裴燼川沒有走正門，繞到商行側面的小巷。巷子很窄，兩側牆壁長著青苔，牆角堆著幾個空木箱，散發出一股黴味和舊木料的氣息。他走到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門前，抬手敲了三下——兩輕一重，這是周福順之前交代過的暗號。
門內傳來窸窣的腳步聲。
門開了條縫，露出一張睡眼惺忪的夥計的臉。那夥計看清是裴燼川，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裴、裴大哥？這麼早……”
“有急事，見周掌櫃。”裴燼川的聲音帶著連夜趕路的沙啞。
夥計不敢怠慢，連忙拉開門：“掌櫃的剛起，在後堂用早茶。您請進，我這就去通報。”
裴燼川跨過門檻，進了商行的後院。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乾淨利落。青磚鋪地，牆角種著幾叢竹子，竹葉上還掛著露珠，在晨光中閃著細碎的光。東廂房的門開著，裡面傳來瓷器碰撞的清脆聲響，還有一股淡淡的茶香飄出來——是上好的龍井，清冽中帶著一絲甘醇。
周福順正坐在一張紅木圓桌旁，手裡端著白瓷茶盞。
他穿著家常的藏青色綢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還帶著剛洗漱過的水汽。見到裴燼川進來，他放下茶盞，眉頭微挑：“裴兄弟？這個時辰……”
“周掌櫃，打擾了。”裴燼川抱拳行禮，聲音沉穩，“家裡出了急事，不得不連夜趕來。”
周福順的眼神銳利起來。
他揮揮手，示意夥計退下，又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先喝口茶，慢慢說。”
裴燼川沒有坐，也沒有喝茶。他從懷裡掏出韓溫整理的那幾張賬目明細，雙手遞過去：“這是內子連夜整理的。昨日午時，兩個縣衙稅吏上門，說我們‘囤積居奇、哄抬糧價’，要查封作坊，還要罰銀五十兩。限今日巳時前交清，否則就要帶人去縣衙問話。”
周福順接過那幾張紙。
他沒有立刻看，而是先抬眼打量裴燼川。這個平日裡沉默寡言、如山嶽般沉穩的獵戶，此刻雖然站得筆首，但眼底有血絲，衣襟上沾著露水和草屑，顯然是一路疾行而來。更讓周福順在意的是，裴燼川說話時，語氣裡那種壓抑著的、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怒意——不是慌亂，不是恐懼，而是被逼到絕境後的冷冽。
“稅吏？”周福順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商人的精明和謹慎，“長什麼樣？報沒報姓名？”
“一個瘦高，三角眼，自稱姓劉。一個矮胖，左臉有顆黑痣，姓王。”裴燼川的記憶力極好，每個細節都記得清清楚楚，“他們說是奉縣衙戶房之命，來查‘糧價異常’。”
周福順的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他低下頭，開始看那幾張賬目明細。炭筆字跡工整清晰，條目分明：某月某日，購入糧食多少石，來源何處；某月某日，平價轉賣李大山家多少鬥；某月某日，以工代賑發放挖池工人多少斤……每一筆都有時間、數量、經手人，甚至還有幾個按了紅手印的證人名字。
周福順看得很快，但看得很仔細。
他的手指在紙頁上輕輕劃過，指尖感受著粗糙紙面的紋理，鼻尖嗅到炭筆特有的、略帶焦糊的氣味。陽光從窗欞斜射進來，照在紙面上，那些黑色的字跡在光暈中顯得格外分明。
看完最後一張，周福順抬起頭。
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湯微燙，順著喉嚨滑下，帶著清苦回甘的滋味。他放下茶盞時，瓷器與木桌碰撞，發出“叮”的一聲輕響。
“這兩個人，我認識。”周福順開口，聲音壓得很低，“瘦高那個叫劉三，矮胖的叫王五。都是縣衙戶房王師爺手下的爪牙，專幹這種‘查稅’的差事。”
裴燼川的眼神一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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