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管家那句“好自為之”的餘音，像毒蛇一樣在院子裡盤旋。
稅吏和趙管家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村道盡頭，院子裡死一般的寂靜才被打破。張寡婦第一個衝過來，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溫、溫娘子……這可怎麼辦？他們、他們真要查封作坊？”
她身後，幾個婦人也圍攏過來，眼睛裡全是驚恐。那個叫春花的年輕婦人，手裡還攥著半截野菜，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另一個婦人王嬸，腿一軟，差點癱坐在地上，被旁邊人扶住。
空氣裡瀰漫著恐慌的味道，混合著醬菜的鹹香和泥土的焦燥，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粘稠感。
韓溫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吸進肺裡，帶著塵土和汗水的顆粒感，刺得喉嚨發癢。她握著賬冊的手指鬆開又握緊，指節處傳來細微的痠痛。陽光依舊刺眼，曬得她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順著鬢角滑下，滴在肩頭的粗布衣料上，暈開一小片深色。
“都別慌。”韓溫開口，聲音比她自己預想的要穩。
她抬起頭，目光掃過一張張驚惶的臉。這些婦人，有的比她年長，有的比她年輕，但此刻都像受驚的兔子，眼巴巴地望著她，等著她拿主意。韓溫心裡那根緊繃的弦，在這一刻反而奇異地沉靜下來。
恐慌解決不了問題。
“張嫂子，”她看向張寡婦，“你帶著大家，照常幹活。該洗罐子的洗罐子，該醃菜的醃菜。天塌不下來。”
“可、可是……”張寡婦聲音發顫，“他們明天還要來查……”
“讓他們查。”韓溫打斷她，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們沒做虧心事，怕什麼查？賬本在我這兒，每一筆進出都記得清清楚楚。糧食是平價轉賣給鄉親的，挖池的糧食是‘以工代賑’發出去的，這些都有據可查。”
她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但如果我們自己先亂了陣腳，活幹不好，東西做砸了，那才是真給了他們話柄。明白嗎？”
幾個婦人面面相覷。張寡婦咬了咬嘴唇，用力點頭：“我、我明白了。溫娘子，我們聽你的。”
“對，聽溫娘子的。”春花也小聲附和，雖然臉色還是白的，但眼神里多了點主心骨。
韓溫點點頭：“好。張嫂子，你照看著這裡。我回家一趟，有些事要和裴大哥商量。”
她把賬冊仔細收進懷裡，貼身放好。那粗糙的紙頁隔著薄薄的衣衫，貼著皮膚，帶來一種奇異的踏實感。這是她在這個時代立足的根基之一——記錄，清晰，有條理。
走出作坊院門時，韓溫回頭看了一眼。
院子裡，婦人們己經重新動了起來。張寡婦正低聲說著什麼，指揮著大家回到各自的位置。木盆裡的水聲重新響起，陶罐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雖然節奏還有些亂，但至少，活計在繼續。
韓溫轉身，快步向家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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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陽光正烈，曬得村道上的塵土發燙。韓溫走得很快，布鞋踩在乾裂的土地上，發出“沙沙”的輕響。路邊的野草蔫頭耷腦，葉片捲曲著，邊緣泛著焦黃。遠處田地裡，龜裂的紋路像一張張絕望的嘴，向著無雲的天空張開。
她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稅吏的刁難，趙管家的出現，這一切都不是偶然。趙永年終於動手了，而且一齣手就是殺招——動用官府的力量，用“合規”的名義來打壓。這比王氏那種撒潑打滾、親戚吸血的手段，要狠辣得多，也難對付得多。
因為對方手裡握著“法”。
哪怕這“法”在基層早己扭曲成權力尋租的工具，但它依然是普通人難以逾越的高牆。
韓溫握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帶來細微的刺痛。這刺痛讓她保持清醒。
不能硬碰硬。她一個穿越者，再多的現代知識，在這個宗法森嚴、權力至上的時代，正面硬抗官府，無異於以卵擊石。
但也不能坐以待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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