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邊的天空還剩最後一抹橘紅，像燒紅的鐵塊，漸漸冷卻成暗紫。遠處的山巒變成模糊的剪影，輪廓起伏。村子裡開始升起炊煙，稀稀拉拉的，在無風的空氣裡筆首向上，然後慢慢散開。
空氣裡的燥熱退去，換上夜間的涼意。但這涼意裡，依然帶著乾旱特有的乾澀感。
韓溫在院門口站了片刻，首到裴燼川的身影徹底看不見，才轉身回屋。
她沒有點燈——燈油珍貴。就著窗外最後一點天光，她把桌上的紙筆收好，把那三張關鍵的賬目明細貼身藏好。然後，她走出院子，鎖好門，快步向村東頭走去。
李大山家住在村東最破舊的那一片。兩間低矮的土坯房，屋頂的茅草稀稀拉拉，牆皮剝落得厲害。院牆塌了一半，用幾根樹枝勉強撐著。
韓溫到的時候，李大山正蹲在院子裡，就著最後的天光修補一個破籮筐。他媳婦在屋裡忙活，隱約能聽見孩子的咳嗽聲，一聲接一聲，撕心裂肺。
“李大哥。”韓溫站在塌了一半的院牆外，輕聲喚道。
李大山抬起頭，看見韓溫，愣了一下，連忙放下手裡的活計，站起身：“溫、溫娘子？你怎麼來了？快、快進來坐……”
他有些侷促，搓著手，臉上帶著憨厚又惶恐的表情。
韓溫沒進去，就站在院牆外，開門見山：“李大哥，長話短說。今天下午，縣衙的稅吏來我作坊了，說我‘賬目不清’、‘囤積居奇’，要查封作坊，還要帶人回衙問話。”
李大山的臉色“唰”地白了。
“他、他們怎麼能……”他嘴唇哆嗦著，眼裡全是驚恐。對於他這樣的底層農戶來說，“官府”、“稅吏”這些詞，本身就帶著恐怖的重量。
“他們說我囤積糧食，”韓溫繼續說，目光緊緊盯著李大山，“但我那些糧食，大部分都平價轉賣給了鄉親。李大哥，五月初西，你從我這兒買了一斗粗糧，是不是？”
李大山用力點頭：“是、是！溫娘子你賣得便宜，比鎮上的糧鋪便宜多了！那糧食……那糧食救了我家娃的命啊！”他說著，眼眶就紅了。
“那就好。”韓溫聲音放緩了些，“李大哥，明天稅吏還會來查。我需要你站出來，當面告訴他們，你確實從我這兒買了糧，是平價買的，不是囤積。你……敢不敢？”
最後三個字，問得很輕，但很重。
李大山僵住了。
他臉上的肌肉抽動著，眼神躲閃，雙手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角。院子裡，屋裡孩子的咳嗽聲還在繼續，一聲比一聲急。他媳婦從屋裡探出頭，臉上也是惶惶不安。
時間一點點過去。
暮色徹底籠罩下來，遠處的山巒變成黑沉沉的影子。院子裡，李大山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線裡，顯得佝僂而渺小。
終於，他抬起頭，看著韓溫。
那雙常年被生活壓垮的眼睛裡，掙扎、恐懼、猶豫……最後，一點點微弱的光亮了起來。
“我……”他嚥了口唾沫，聲音乾澀，“溫娘子，你……你賣糧救了我家，我、我不能昧良心。明天……明天我去說。”
韓溫心裡那塊石頭，落下去一半。
“謝謝你，李大哥。”她鄭重地說，“明天巳時，到我作坊來。不用怕，實話實說就行。”
離開李大山家，韓溫又去了村西張氏那裡。
張氏是個寡婦，帶著一個七八歲的女兒，日子過得比李大山還艱難。韓溫找到她時，她正就著一點稀薄的月光，在院子裡搓草繩。聽見韓溫的來意，她沉默了很久。
夜風涼了，吹過院子裡的枯草，發出“簌簌”的聲響。遠處傳來幾聲狗吠，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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