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溫辛辛苦苦經營作坊幾個月，除去成本和工錢，淨利也不過十幾兩。而現在，為了應付兩個貪吏的刁難，就要拿出二十五兩“茶錢”。
這是什麼世道？
裴燼川的拳頭，在袖子裡握緊了。指甲陷進掌心，帶來尖銳的痛感。但他臉上的表情，依舊平靜如常——多年的軍旅生涯，早己教會他如何隱藏情緒。
他出了鎮口，踏上回白石村的路。
清晨的陽光己經變得明亮，照在田野上。路邊的野草掛著露珠，在光線下閃閃發光。遠處的山巒籠罩在一層淡藍色的薄霧中，輪廓柔和。有早起的農夫在田裡勞作，鋤頭揚起又落下，發出有節奏的“嚓嚓”聲。
這一切，本該是寧靜的。
但裴燼川的心，卻像壓著一塊巨石。
他想起韓溫說“我想讓這個村子變得好一點”時，眼裡那種明亮的光。想起她教婦人醃菜時耐心的樣子，想起她算賬時專注的神情，想起她夜裡挑燈整理證據時單薄的背影。
她那麼努力。
她只是想活下去，想靠自己的雙手，在這個世道里掙一份尊嚴。她幫助那些更窮的人，她想著“抗旱”，想著“以後”——她心裡裝著的東西，比很多男人都大。
可這個世界，容不下這樣的“大”。
它用最卑劣的手段，最齷齪的規則，來打壓她，逼迫她，想讓她低頭，想讓她認命。
裴燼川的腳步，越來越快。
風在耳邊呼嘯，吹起他額前的碎髮。路邊的樹木飛速後退，田野在視野里拉成模糊的色塊。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胸腔裡像有一團火在燒。
但他沒有停下。
他必須趕回去。必須在巳時之前，把周福順的指點，把那五錠銀子，交到韓溫手裡。
***
白石村，裴家小院。
韓溫坐在堂屋的桌旁，手裡端著一碗稀粥。
粥是早上熬的，米粒很少，湯水清亮，能照見人影。她小口小口地喝著，粥的溫度剛好，滑過喉嚨時帶來一絲暖意。但她的味覺似乎失靈了，嘗不出米香，只覺得寡淡。
桌上擺著那三張賬目明細，還有她昨夜寫寫畫畫的那些零散思路。
陽光從門口照進來，在地上投出一方明亮的光斑。光斑裡有細小的塵埃在飛舞，像無數微小的生命，在光束裡浮沉。院子裡很安靜，只有幾隻麻雀在屋簷下嘰嘰喳喳，聲音清脆，卻襯得這安靜更加壓抑。
韓溫放下碗，目光落在門口。
她在等。
等裴燼川回來。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太陽越升越高，光斑從門口移到堂屋中央，溫度也漸漸升高。空氣裡瀰漫著泥土被曬乾的氣味，還有遠處田野裡傳來的、若有若無的草木焦燥的氣息。
巳時越來越近。
韓溫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碗沿。粗陶的碗壁粗糙，摩擦著指腹，帶來細微的刺痛感。她的心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咚，咚，咚，像在倒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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