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溫轉身離開青陽鎮主街，腳步比來時沉重了許多。懷裡那一兩六錢碎銀硌著胸口，像一塊燒紅的炭。她走過枯黃的田野，走過龜裂的土路，走過那些眼神空洞的農人身邊。熱風捲起塵土，撲在臉上，帶著絕望的味道。她想起周福順的話，想起趙永年那雙冰冷的眼睛，想起糧店前那個摔碎瓦盆的老漢。回到白石村村口時，夕陽正沉下山脊，把天空染成一片血色。她看見自家院子的輪廓在暮色中顯現，煙囪裡沒有炊煙——裴燼川還沒回來。
推開院門，院子裡很安靜。
李大山妻子己經走了，堂屋的桌上整整齊齊擺著二十幾個小陶罐，每個罐子都擦得乾乾淨淨，油紙封口扎得嚴實。旁邊放著一小袋黍米——那是今天的工錢。
韓溫放下揹簍，走到水缸邊舀了半瓢水。水很渾濁，帶著泥沙的味道。她仰頭喝了幾口，喉嚨裡的乾渴稍稍緩解，但心裡的焦灼卻像野草一樣瘋長。
天完全黑透時，院門外傳來腳步聲。
韓溫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門口。
裴燼川推門進來，一身塵土，臉上帶著疲憊，但眼睛在黑暗中依然亮著。他肩上扛著一捆麻繩，手裡提著一個水囊。
“回來了？”韓溫的聲音有些發緊。
“嗯。”裴燼川把麻繩放在牆角，水囊遞給她，“喝點，山泉水，乾淨。”
韓溫接過水囊，拔開塞子。清涼的水流進喉嚨，帶著山岩特有的清甜。她一口氣喝了小半囊，才抬起頭：“找到水源了？”
“找到了三處。”裴燼川走到水缸邊，舀水洗臉，“一處是山腰的滲水巖縫，水量很小，只夠三五戶人用。一處是山溝裡的積水潭，水是綠的，有股子腥味，得挖開看看底下有沒有活水。還有一處……”
他頓了頓，甩掉手上的水珠：“在山背面，是個小瀑布，水量不錯，但離村子太遠，引水過來至少要挖五里長的溝渠。”
韓溫的心沉了沉：“五里？”
“嗯。”裴燼川走到桌邊坐下，從懷裡掏出一張粗糙的草紙，上面用炭條畫著歪歪扭扭的地形圖，“這是今天探的路線。瀑布在這裡，村子在這裡。中間要翻兩個小山包，還要過一道深溝。六個人，就算日夜不停，也得挖兩個月。”
兩個月。
韓溫閉上眼睛。
兩個月後，村裡會餓死多少人？
“那六個人呢？”她問。
“我讓他們先回去了。”裴燼川的聲音低沉，“明天一早，他們會帶家人來。我跟他們說，挖渠的活兒繼續幹，工錢……管飯，再加每天半升黍米。”
韓溫睜開眼睛：“你答應了？”
“不答應怎麼辦？”裴燼川看著她，“他們家裡都斷糧了。今天在山裡，王老五挖著挖著就暈過去了，是餓的。李二狗的手一首在抖，拿不住鎬頭。”
屋子裡陷入沉默。
油燈的火苗跳動著，在牆上投下晃動的影子。遠處傳來幾聲狗吠，聲音有氣無力。
“我今天去鎮上了。”韓溫開口，聲音很輕，“趙家糧店的黍米，一斗八百文。”
裴燼川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比十天前翻了一倍。”韓溫繼續說，“店門口排了上百人，有個老漢摔碎了瓦盆，銅錢撒了一地，趴在地上哭。夥計拿著棍子趕人，說‘不排隊的不賣’。”
她頓了頓，從懷裡掏出那個布包，開啟。
一兩六錢碎銀在桌上閃著微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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