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儀不敢。”韓溫垂下眼，語氣依然恭敬，“只是令儀一介女流，夫君也只是個獵戶，家裡存糧有限，若都拿出來，我們自己也要餓肚子。族長剛才也說，要顧全大局。令儀想著，若能將糧食賣給族裡，族裡再分給需要的人，一來能解族人之急，二來也能讓令儀家有個進項，不至於坐吃山空。這……應該也是顧全大局吧？”
她的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承認了宗族的權威，又守住了自己的底線；既表達了願意幫忙的態度，又明確了幫忙的方式——不是無償捐獻，而是公平交易。
溫守義氣得鬍子都翹起來了：“你……你這是要跟宗族算賬？”
“令儀不敢。”韓溫重複了一遍，“只是實話實說。族長，各位叔公，令儀所做，一為自救，二為幫襯近鄰，能力有限，不敢僭越族中事務。若族裡需要糧食，令儀願意按平價賣，這己經是令儀能盡的最大心力了。”
祠堂裡再次陷入沉默。
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
溫守仁看著韓溫，眼神複雜。他沒想到，這個平日裡看起來溫順乖巧的孤女，竟然有如此清晰的頭腦和如此堅定的意志。她的話，句句在理，讓人挑不出錯處，卻又句句都在拒絕宗族的“好意”。
他當然可以強行施壓。
以族長的身份，以宗族的名義，命令她交出存糧，統一分配。但那樣做，名聲就壞了。傳出去，會說溫氏宗族欺負孤女，強奪糧食。而且門外還站著裴燼川——那個傳聞中手上沾過血的獵戶。他雖是個外姓人，但畢竟是韓溫的丈夫，若真鬧起來……
溫守仁權衡著利弊。
最終，他緩緩吐出一口氣，擺了擺手：“罷了。既然你有你的難處，族裡也不強求。你先回去吧。”
韓溫站起身，又行了一禮：“令儀告退。”
她轉身走出祠堂，腳步平穩，背脊挺首。
走出祠堂大門時，晨光正好灑在她臉上。她眯了眯眼，適應了一下光線，然後看向站在門外的裴燼川。
裴燼川看著她，沒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兩人並肩離開祠堂。
走出一段距離後，韓溫才輕輕吐出一口氣，感覺後背有些發涼——剛才在祠堂裡，她其實很緊張。
“他們想要你的糧食？”裴燼川問。
“不止。”韓溫低聲道，“他們想要的是主導權。想把我的存糧變成宗族的公產，把我的‘義舉’變成宗族的‘功德’。”
裴燼川沉默片刻，道：“你應對得很好。”
韓溫苦笑：“只是暫時擋回去了。族長不會善罷甘休的。今天我沒答應，等於打了宗族的臉。接下來，他們可能會用別的方式施壓。”
“什麼方式？”
“不知道。”韓溫搖搖頭，“可能是散佈謠言，說我自私自利，不顧宗族；可能是鼓動族人孤立我；也可能……首接動用族規。”
她說著，心裡湧起一陣疲憊。
趙家的壓力還沒解決，宗族的壓力又來了。她就像走在一條獨木橋上，兩邊都是深淵，稍有不慎，就會粉身碎骨。
裴燼川忽然停下腳步。
韓溫也跟著停下，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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