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燈的火苗在裴燼川眼中跳動，映出他眼底深藏的寒意。韓溫握著他的手，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在一點點回升，那是殺氣內斂的徵兆。院外夜色如墨，遠處傳來幾聲零星的犬吠，更襯得這方小院寂靜得令人心悸。裴燼川鬆開她的手，走到桌邊，拿起那把戰刀，指腹緩緩摩挲過刀鞘上磨損的紋路。他沒有說話，但那個動作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宣言。
那一夜，韓溫睡得極淺。
窗外風聲嗚咽，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黑暗中逡巡。她幾次驚醒，側耳傾聽，卻只有裴燼川沉穩的呼吸聲在身側。他睡在外側，那把戰刀就放在床頭觸手可及的地方。月光從窗紙的破洞漏進來，照在刀鞘上，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
天快亮時，她才勉強閤眼。
醒來時，身邊己經空了。
灶房裡傳來窸窣的聲響，還有米粥熬煮的香氣。韓溫披衣起身，走到灶房門口，看見裴燼川正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著他剛毅的側臉，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泛著青黑色。他換上了一身半舊的粗布短打，袖口挽到肘部，露出結實的小臂。
“醒了？”他聽見動靜，轉過頭來。
聲音有些沙啞，但眼神清明。
“嗯。”韓溫走進灶房，揭開鍋蓋看了看。粥熬得稠稠的，米粒己經煮開了花，上面還撒了些切碎的鹹菜丁。她拿起木勺攪了攪，熱氣蒸騰上來，撲在臉上，帶著米香和鹹菜的鹹鮮味。
“我去看看田裡。”裴燼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旱得厲害，昨天路過村東那片地，裂的口子能塞進拳頭。”
韓溫點點頭：“小心些。”
“知道。”
他走到水缸邊，舀了一瓢涼水，咕咚咕咚灌了幾口，喉結上下滾動。水珠順著下巴滴落，打溼了前襟。放下水瓢，他抹了把嘴，看向韓溫：“家裡門鎖好，誰來也別輕易開門。”
“我明白。”
裴燼川沒再多說，拿起靠在牆角的鋤頭，推開灶房門走了出去。
清晨的涼意湧進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韓溫跟到院門口，看著他高大的背影沿著村道往東走去。天色還灰濛濛的，遠處的山巒像浸了墨的宣紙，一層層暈染開深淺不一的輪廓。村道上空蕩蕩的，只有幾隻早起的麻雀在路邊的草垛上跳來跳去，嘰嘰喳喳地叫著。
她關上門，插好門栓。
回到灶房，盛了兩碗粥，端到堂屋桌上。自己那碗只盛了半碗，沒什麼胃口。她坐在桌邊，小口小口地喝著。粥很燙，燙得舌尖發麻。鹹菜丁嚼在嘴裡，鹹中帶酸，是她自己醃的蘿蔔乾。
正吃著，院門外突然響起了敲門聲。
“咚、咚、咚。”
不緊不慢，卻帶著一種官家特有的節奏感。
韓溫的手一頓。
她放下碗，站起身，走到堂屋門口，透過門縫往外看。
院門外站著三個人。
為首的是個西十來歲的瘦高男人，穿著青灰色的綢衫，外罩一件半舊不新的皂色馬褂，頭戴一頂瓜皮小帽。臉很長，顴骨突出，嘴唇薄薄的，嘴角習慣性地向下撇著，即使不笑也帶著三分刻薄相。正是王師爺。
他身後跟著兩個穿著皂衣的稅吏，一胖一瘦。胖的那個滿臉橫肉，腰間挎著鐵尺，瘦的那個眼珠子滴溜溜轉，手裡捧著一本厚厚的冊子。
韓溫的心沉了下去。
她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襟，走過去拉開了院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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