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溫沿著田埂快步走著，腳下的泥土乾裂成塊，踩上去咯吱作響。遠遠地，她看見那個高大的身影蹲在田邊，正用手扒開一道深深的裂縫，檢視下面的墒情。陽光照在他背上，汗溼的粗布衫緊貼著結實的肌肉。她加快腳步，田埂邊的野草劃過裙襬，發出沙沙的聲響。裴燼川聽見動靜，抬起頭，看見她匆匆而來的身影，眉頭微微皺起。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朝她走來。
“出事了？”他問得首接，聲音低沉。
韓溫在他面前站定，喘了口氣。晨風拂過，帶著田野乾燥的土腥味和遠處燒秸稈的焦糊氣息。她看著裴燼川被汗水浸溼的額髮，還有那雙銳利的眼睛，深吸一口氣，將早上發生的事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王師爺帶著稅吏上門，二十六兩一錢銀子，窯廠劉老闆毀約，陶罐斷供。
她語速很快，但條理清晰，每一個細節都沒有遺漏。說完，她從懷裡掏出那個小布包，開啟，露出裡面五兩碎銀和幾件銀簪、耳墜。陽光照在銀器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裴燼川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韓溫看見他下頜的肌肉繃緊了，喉結滾動了一下。他伸手接過布包，掂了掂，又遞還給她。
“收好。”他說，“這是最後的家底。”
“我知道。”韓溫將布包重新揣進懷裡，布料貼著皮膚，冰涼涼的，“現在的問題是，沒有陶罐，作坊裡三十多壇醬菜裝不了罐，再過幾天味道就要變了。還有，村裡己經開始傳閒話，說稅吏上門是‘溫川記’犯了事，我怕……”
“怕什麼？”裴燼川打斷她，聲音很冷，“怕那些婦人不敢來上工？”
韓溫點點頭。
裴燼川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遠處乾裂的田地。田裡的麥苗蔫蔫地耷拉著，葉子捲曲發黃，像被火燎過一樣。他收回視線，看向韓溫：“你打算怎麼辦？”
“我要去鎮上窯廠一趟。”韓溫說，“當面問問劉老闆，到底怎麼回事。如果是價錢問題，可以談。如果是別的……”
她頓了頓，沒說完。
裴燼川明白她的意思。如果是趙家打了招呼，那事情就麻煩了。
“我跟你去。”他說。
“不行。”韓溫搖頭，“田裡旱成這樣，你得想辦法澆地。而且，你去了，劉老闆更不敢說實話。”
裴燼川盯著她看了幾秒，最終點了點頭：“小心些。”
“嗯。”
韓溫轉身要走，裴燼川叫住她：“等等。”
他從腰間解下一個錢袋，倒出幾十個銅板，塞進她手裡：“路上用。僱輛車，別走著去。”
韓溫握緊那些銅板，銅錢還帶著他的體溫，暖乎乎的。她沒推辭，點了點頭，轉身沿著田埂往回走。
走出很遠，她回頭看了一眼。
裴燼川還站在田邊，高大的身影在晨光中拉出長長的影子。他己經重新蹲下身，用手扒開泥土，檢視更深處的墒情。那個背影，沉默，堅定，像一座山。
***
青陽鎮比白石村熱鬧得多。
街道兩旁店鋪林立，酒旗招展，賣菜的、賣布的、賣雜貨的攤販沿街叫賣，空氣裡混雜著油餅的焦香、醬菜的鹹鮮、牲畜糞便的騷臭和人群汗水的酸味。韓溫僱的驢車在鎮口停下，她付了五個銅板，跳下車，拍了拍裙襬上的灰塵。
窯廠在鎮子西頭，靠近河邊。
韓溫沿著街道快步走著，路過“福順商行”時，她腳步頓了頓。周掌櫃正站在門口跟夥計說話，看見她，愣了一下，隨即朝她點了點頭，眼神里帶著幾分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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