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溫在黑暗中睜開眼睛。
窗外還是濃重的夜色，連一絲天光都沒有。她側耳傾聽，院子裡很安靜，只有風吹過枯草時發出的“沙沙”聲，像細密的雨點落在屋頂上。但她的耳朵捕捉到了另一種聲音——很輕，很剋制，是衣物摩擦的窸窣聲，是腳步在泥地上壓出的細微聲響。
她坐起身。
油燈沒有點，屋子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她摸索著披上外衣，赤腳踩在冰涼的地面上，走到門邊。門縫裡透進一絲微光——堂屋點燈了。
她推開門。
堂屋裡，油燈的光暈在牆壁上投下溫暖而搖曳的影子。裴燼川站在桌邊，正在整理行囊。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粗布短打，腰間繫著牛皮腰帶，腳上是結實的牛皮靴。行囊不大，但裝得很紮實，鼓鼓囊囊地放在桌上。
聽見開門聲，他抬起頭。
燈光下，他的臉顯得稜角分明，眼神在昏黃的光線中異常清亮。他看著韓溫，沒有說話。
韓溫走過去，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放在桌上。布包沉甸甸的，裡面是十兩碎銀和幾串銅錢——這是他們現在能拿出的所有盤纏了。
“路上用。”她說，聲音在寂靜的屋子裡顯得格外清晰。
裴燼川點點頭，將布包收進行囊。他的動作很穩，手指在布包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確認重量。
“乾糧在廚房。”韓溫又說，“我昨晚烙了餅，用油紙包好了，能放幾天。還有一罐醬菜，鹹的，路上就著吃。”
她轉身走進廚房。
廚房裡還殘留著昨晚烙餅的焦香味，混合著柴火燃燒後的煙燻氣。灶臺上擺著三個油紙包，包得方正正，旁邊是一個粗陶罐，罐口用油布封得嚴嚴實實。她拿起這些東西，走回堂屋。
裴燼川接過乾糧和醬菜，塞進行囊。行囊更鼓了，他用力系緊袋口的繩子，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家裡的事，”他開口，聲音低沉，“我昨晚跟陳木匠說了。他答應每天過來看看。”
韓溫點點頭。
“孫鐵匠那邊也打了招呼。”裴燼川繼續說，“要是有人來鬧事，他會帶人過來。李大山我也找過了，他說會多留意作坊那邊的動靜。”
他說得很慢，每句話都像是仔細斟酌過。油燈的火苗在他臉上跳動，映出他緊抿的嘴唇和專注的眼神。
“地窖的暗格，”他看向韓溫，“你知道怎麼開。重要的東西都放在裡面了。賬本、文書、還有剩下的銀錢。如果……如果真到了那一步，你什麼都別管，先保住自己。”
韓溫的喉嚨有些發緊。
她點點頭，想說些什麼，但話堵在喉嚨裡，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屋子裡很安靜，油燈燃燒發出輕微的“噼啪”聲，像是什麼東西在斷裂。
裴燼川背好行囊。
行囊的重量壓在他肩上，讓他的身形顯得更加挺拔。他走到韓溫面前，低頭看著她。
燈光下，韓溫的臉有些蒼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影。她昨晚沒睡好——或者說，根本沒怎麼睡。她的嘴唇微微抿著，像是在努力維持著什麼。
“我走了。”裴燼川說。
韓溫抬起頭，看著他。
他的眼睛很深，像兩口古井，裡面映著油燈跳動的光。她看見自己的影子倒映在那雙眼睛裡，小小的，單薄的，像是隨時會被黑暗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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