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燼川離開的第三天，白石村的空氣裡多了些別的東西。
不是王氏離開後的輕鬆——那種輕鬆本就短暫得如同晨露，太陽一曬就沒了蹤影。也不是趙家賠償帶來的寬裕——那一百五十兩銀子被韓溫仔細分成幾份，一份鎖進牆磚後的暗格裡，一份用來支付陳木匠和孫鐵匠的工錢和材料費，一份換成糧食和鹽巴，剩下的零碎銅板留在手邊應急。
是另一種更沉重的東西，壓在每個人的呼吸裡。
韓溫站在院門口，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天空。己經連續西十七天沒有下雨了。村口那條原本還算寬闊的河道，如今只剩下中間一道渾濁的細流，像垂死之人喉嚨裡最後的氣音。河床大片裸露出來，龜裂的泥土縫隙裡，偶爾能看到乾死的魚蝦屍體，在陽光下泛著慘白的光。
井水也深了。
昨天張氏去打水，繩子比平時多放了三尺才聽見水聲。提上來的水桶裡，水是渾黃的，帶著一股泥土的腥氣。張氏說，村東頭老井己經快見底了，井底只剩下一汪泥漿。
“再不下雨，怕是連吃水都難了。”張氏說這話時，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誰聽見。
韓溫沒說話。
她轉身回到院裡。陳木匠帶著兩個徒弟正在加固西牆，斧頭砍在木樁上的聲音沉悶而有節奏。孫鐵匠昨天送來了第一批鐵蒺藜和門閂，此刻正蹲在院門邊，用粗砂紙打磨新做的鐵門栓。陽光照在那些鐵器上，反射出冷硬的光。
防禦工程進行得比預想中順利。陳木匠手藝紮實，孫鐵匠做事利落，兩人對韓溫提出的“暗哨觀察孔”和“內外雙層門閂”的設計一點就通，甚至還能提出改進意見。工錢給得足，伙食也好——韓溫讓張氏每天中午都做一鍋雜糧餅子，配上鹹菜和菜湯，管飽。兩個匠人幹得賣力，連帶著兩個徒弟也不敢偷懶。
可韓溫心裡清楚，這些加固的院牆、加厚的門板、藏在暗處的鐵蒺藜，防得住宵小，防不住天災。
防不住這要命的乾旱。
“娘子。”張氏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個粗陶碗，碗裡是剛熬好的小米粥，“吃點東西吧，您早上就沒怎麼吃。”
韓溫接過碗。粥熬得很稠，米香混著柴火的氣息撲面而來。她舀了一勺送進嘴裡，溫熱的粥順著喉嚨滑下去，稍稍驅散了心頭的寒意。
“張嬸，作坊那邊今天還開工嗎？”韓溫問。
張氏搖頭：“李嬸子家的小兒子發熱，她得在家照看。王嫂子說家裡水不夠，得去更遠的山泉那兒挑水，今天來不了。就我和劉家媳婦兩個人，做不了多少活。”
韓溫點點頭。
作坊的擴張計劃，因為乾旱和人心浮動，暫時擱置了。她原本打算試點的草編專案，原料——那些河邊常見的蘆葦和蒲草——如今大半枯死在乾裂的河床上。剩下的，也被村裡人早早割了去，要麼喂牲口，要麼當柴燒。
“那就先停兩天。”韓溫說，“等這陣子過去再說。”
話音剛落，村口方向傳來一陣嘈雜聲。
起初是幾聲呵斥，接著是零碎的哭喊，然後是人聲聚集的嗡嗡聲，像一群受驚的蜜蜂。韓溫放下碗，和張氏對視一眼。
“我去看看。”張氏說。
“一起去。”韓溫擦了擦手，走出院門。
村口的老槐樹下，己經圍了一圈人。
槐樹的葉子掉了一大半，剩下的也蔫蔫地耷拉著，在乾燥的風裡發出沙沙的響聲。樹下站著七八個人，不，應該說是七八個影子——衣衫襤褸得幾乎看不出原本的顏色，破布條掛在瘦骨嶙峋的身體上，隨著顫抖的動作晃動。
他們面黃肌瘦，眼窩深陷，嘴唇乾裂出血口子。有個婦人懷裡抱著個孩子，那孩子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腦袋無力地歪在母親肩頭，眼睛半睜半閉，連哭的力氣都沒有。
一個老漢跪在地上，雙手合十，對著站在他對面的里正不停作揖。他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老爺……行行好……給口水喝……孩子快不行了……”
里正姓王，是白石村王姓族老的侄子，西十來歲，身材微胖，此刻正皺著眉頭，一臉不耐。他身後站著兩個村裡的青壯，手裡拿著鋤頭和木棍，警惕地盯著這些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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