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燈重新亮起，昏黃的光暈填滿堂屋每個角落。韓溫坐回桌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瓷碗的邊緣，碗沿的粗糙觸感讓她保持清醒。窗外天色開始泛白，遠處傳來第一聲雞鳴，撕破了夜的寂靜。她抬起頭，看向裴燼川：“天亮了。我們各自準備吧。”
裴燼川點頭，起身走向裡屋，從床下拖出一箇舊木箱，開啟，裡面是幾件褪色的軍服和一塊用油布包著的腰牌。他的手指撫過腰牌上模糊的字跡，眼神複雜。有些關係，斷了多年，如今要重新拾起，不知是福是禍。但為了這個家，他必須去試。
韓溫看著他的背影，深吸一口氣。
她走到灶房，舀了一瓢涼水，拍在臉上。冰冷的水刺激著皮膚，讓她徹底清醒。灶臺上還放著昨晚沒吃完的半塊雜糧餅，己經硬了，她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慢慢咀嚼。粗糙的顆粒刮過喉嚨，帶著糧食特有的微甜和澀味。
天光漸亮。
堂屋裡的油燈己經熄滅，晨光從窗紙透進來，在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斑。韓溫坐在桌邊，手裡拿著炭筆，在一張粗糙的草紙上寫寫畫畫。她需要理清思路。
“通匪”兩個字，像兩把冰錐，扎進她的心裡。
在封建社會，這種政治性罪名意味著什麼，她太清楚了。不需要確鑿證據，只要有人舉報，官府就可以抓人。嚴刑拷打之下，什麼口供都能拿到。一旦定罪，輕則流放，重則斬首，家產充公，家人連坐。趙家這次，是要從根子上徹底消滅他們。
韓溫的手指微微發抖。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把炭筆握得更緊。筆尖在紙上劃出深深的痕跡，發出沙沙的聲響。她需要思考，需要對策。
硬抗官府是不智的。
在這個時代，民不與官鬥是鐵律。縣衙有差役，有刑具，有權力。一個普通農戶，哪怕再有理，在官府面前也如同螻蟻。她不能指望縣丞會秉公執法——王師爺己經參與其中，縣丞就算不知情，也至少是默許。
那麼，只能想辦法化解，或者拖延。
韓溫的腦海裡飛快地轉動著。
她想起之前周福順說過的話。那次在福順商行，周掌櫃提起縣衙裡那些師爺、書吏，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和幾分精明。“王師爺這人，貪是貪，但也不是鐵板一塊。他收錢辦事，但也怕事。要是風險太大，他也會掂量掂量。”
貪財的人，就有弱點。
韓溫的筆在紙上寫下“王師爺”三個字，又在旁邊畫了一個圈。或許，可以從他那裡開啟缺口？不需要他倒戈，只需要他猶豫，或者至少透露一點資訊，給他們爭取一點時間。
可是怎麼接觸？
首接去縣衙找他，太危險。王師爺現在和趙家是一夥的，她送上門去，等於羊入虎口。必須有一箇中間人，一個能讓王師爺放下戒心的人。
周福順。
韓溫的筆尖頓了頓。
福順商行和縣衙有往來，周掌櫃經常要給那些師爺、書吏送些“孝敬”，維持關係。如果透過周掌櫃安排一次“偶遇”，或許可行。在茶館，在酒樓，裝作不經意碰見，說幾句話，探探口風。
但這需要錢。
王師爺這樣的人，不見兔子不撒鷹。要讓他開口，必須拿出足夠的誠意。韓溫在心裡盤算著家裡的積蓄——作坊這幾個月的利潤，賣醬菜、山貨攢下的銀子，加起來大概有二十多兩。這在農村是一筆鉅款，但在王師爺眼裡，恐怕還不夠看。
她咬了咬嘴唇。
錢可以再賺，命只有一條。如果二十兩銀子能買來一點緩衝的時間，值得。
除了王師爺，還有另一條路。
韓溫抬起頭，看向裡屋的方向。裴燼川己經換上了一身半舊的深藍色短打，正在整理行囊。他的動作很利落，把幾塊乾糧、一袋水、一把短刀塞進包袱裡，又檢查了一遍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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