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溫從作坊出來時，天色己經暗了下來。西邊的天空還殘留著一抹暗紅，像乾涸的血跡。村道上的人少了，家家戶戶的煙囪裡冒出炊煙，在暮色中拉出灰白色的細線。她往家的方向走，腳步不疾不徐。路過村口時，她看見幾個陌生面孔蹲在路邊，眼睛盯著過往的行人。其中一人看見她，眼神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移開。韓溫面不改色，繼續往前走。
心裡卻沉了沉——趙家的人，己經開始盯梢了。
這是裴燼川離開後的第三天。
日子過得很慢，每一刻都像是被拉長的糖絲，黏稠而漫長。韓溫照常打理家務，照常去作坊，照常和村裡人打招呼。但一切都不同了。她說話時，會不自覺地放低聲音；走路時，會留意身後的動靜；夜裡睡覺，枕頭下壓著一把裴燼川留下的短刀。
她減少了外出。
除了必要的去作坊檢視，她幾乎不出門。家裡的院門總是關著，只有陳木匠每天傍晚會來一趟，在院門口站一會兒，敲敲門，問一聲“娘子在家嗎”，得到回應後就離開。這是裴燼川走前和他約好的——每天確認一次韓溫的安全。
作坊那邊，韓溫也做了安排。
“張嬸，”昨天下午她特意把張寡婦叫到一邊，壓低聲音說，“這幾天作坊裡要是來了生面孔打聽什麼，或者有人問起我家的事，你什麼都別說，就說不知道。”
張寡婦當時正挽著袖子在醃菜，手上沾滿了紅彤彤的辣椒醬。她愣了一下，然後用力點頭：“娘子放心，我曉得了。”
“還有，”韓溫環視了一圈作坊裡忙碌的婦人，“讓大家都注意點。要是看見有陌生人在作坊附近轉悠，就互相提醒。”
張寡婦的臉色凝重起來：“娘子，是不是……要出什麼事？”
韓溫沒有首接回答，只是說：“小心點總沒錯。”
她轉身離開作坊時，聽見身後傳來婦人們壓低的議論聲。那些聲音像細密的針，紮在空氣裡。
“裴大哥怎麼突然出門了？”
“聽說趙家那邊……”
“噓，別說了。”
韓溫的腳步沒有停。
***
第二天一早，韓溫推開院門，看見陳木匠站在門外。
天色還早，晨霧像一層薄紗籠罩著村子。陳木匠肩上扛著幾根木料，看見她出來，放下木料，搓了搓凍得發紅的手。
“娘子早。”他說，聲音在冷空氣裡顯得格外清晰。
“陳叔早。”韓溫點點頭，“這麼早就來了？”
“嗯，想著早點把院門加固一下。”陳木匠指了指地上的木料，“裴兄弟走前交代的，說院門有些舊了，讓我幫著修修。”
韓溫心裡一暖。
裴燼川走前確實提過這事，但她沒想到陳木匠這麼早就來了。晨霧裡，陳木匠的臉凍得發紅，眉毛和鬍鬚上結了一層細密的白霜。他彎腰抱起木料，往院子裡走。
“陳叔，進屋喝口熱水吧。”韓溫說。
“不用不用，我先把活幹了。”陳木匠擺擺手，把木料放在院子裡，從腰間解下工具袋。袋子裡裝著鑿子、刨子、鋸子，工具磨得鋥亮，在晨光裡閃著金屬的冷光。
韓溫轉身進屋，端了一碗熱水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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