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溫從髮髻上取下那支銀簪。簪子很樸素，是裴燼川去年在鎮上給她買的，簪頭雕著一朵小小的梅花。她握在手心裡，簪身還帶著體溫。她看向角落裡的老婦，老婦也正看著她，昏暗的光線下，那雙原本空洞的眼睛裡，似乎有了一絲微弱的光。韓溫將銀簪遞過去，老婦伸出枯瘦的手，接過，握緊。兩人都沒有說話。牢房裡很靜，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鎖鏈聲。窗外的天色更暗了，雲層低垂，像是壓在了人心上。
時間在牢房裡流淌得很慢。
韓溫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閉著眼睛，但耳朵一首聽著外面的動靜。手腕上的傷口隱隱作痛，她輕輕活動了一下手指，指尖冰涼。牢房裡的氣味很複雜——黴味、尿臊味、還有某種難以形容的腐敗氣味，混合在一起，鑽進鼻腔，讓人作嘔。地面是夯實的泥土，有些地方溼漉漉的，踩上去會留下淺淺的腳印。牆角堆著一些乾草，己經發黑，散發著一股黴爛的氣息。
她睜開眼睛，看向小窗。
窗外的天色灰濛濛的，分不清是早晨還是下午。幾縷微弱的光從窗欞的縫隙裡透進來，在牢房的地面上投下幾道細長的光斑。光斑裡有細小的塵埃在浮動，緩慢地旋轉，像是被困在這方寸之地裡的生命。
角落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老婦動了動，從乾草堆裡坐起身。她咳嗽了幾聲，聲音乾澀，像是喉嚨裡塞了砂紙。她抬起手，抹了抹臉，然後轉過頭，看向韓溫。
韓溫也看著她。
兩人對視了片刻。
老婦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很低，幾乎聽不見：“你……是不是白石村那個會做醬菜的裴家娘子？”
韓溫一愣。
她沒想到老婦會問這個。她看著老婦，老婦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很渾濁，但此刻卻有一絲探詢的光。韓溫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是。”
老婦長長地嘆了口氣。
那口氣嘆得很深，像是從肺腑最深處吐出來的，帶著某種沉重的、積壓己久的情緒。她挪了挪身子，往韓溫這邊靠了靠，動作很慢，像是每一寸移動都耗費了很大的力氣。
“我聽說過你。”老婦低聲說，聲音沙啞，“鄰村的。我孃家是白石村隔壁的李家窪。”
韓溫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老婦繼續說：“我兒子……去年秋天，被趙家逼債打死了。”
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可怕，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但韓溫看見，她的手指在微微發抖，指甲摳進了掌心的肉裡。
“趙家？”韓溫問。
“趙永年家。”老婦說，“我兒子借了趙家的印子錢，利滾利，還不上了。趙家的管家帶人上門，把我兒子拖出去打……打斷了三根肋骨，脾臟破了，抬回家第二天就沒了。”
牢房裡很靜。
遠處傳來獄卒的呵斥聲，很模糊，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牆壁。
老婦停頓了一會兒，像是在積蓄力氣。她的呼吸很重，胸口起伏著，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
“我去縣衙告狀。”她說，“遞了狀紙，等了半個月，沒人理。我又去，衙役把我趕出來。第三次去，趙家的人來了，說我偷了他們家的東西，把我扭送到縣衙……縣丞大人問都沒問，就判了我偷竊，關進大牢。”
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一年了。我在這裡，快一年了。”
韓溫看著她。
老婦的臉很瘦，顴骨高聳，眼窩深陷，皮膚像是乾枯的樹皮，佈滿了皺紋。她的頭髮花白，亂糟糟地披散著，上面沾著草屑和灰塵。她的衣服破舊不堪，袖口和衣襟都磨出了毛邊，顏色己經看不出原本的樣子。
但她的眼睛，此刻卻亮得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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