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踏過泥濘的官道，濺起渾濁的水花。
裴燼川己經連續趕了兩天一夜的路。他騎著一匹從青陽鎮驛站租來的老馬，馬匹己經疲憊不堪，鼻孔噴出的白氣在清晨寒冷的空氣中凝成霧團。他自己也好不到哪裡去——臉上沾滿塵土，嘴唇乾裂起皮，眼睛佈滿血絲，身上的粗布衣裳被雨水打溼又風乾，硬邦邦地貼在身上，散發著一股混合著汗水和泥土的氣味。
但他不能停。
離開白石村時，陳木匠那句“裴娘子在縣衙”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心上。他不知道自己離開的這幾天發生了什麼，不知道韓溫為什麼會被抓進縣衙，不知道她現在怎麼樣了。他只知道，自己必須儘快找到沈參將——那個曾經在北境邊軍裡待他如子侄、如今可能己在州府身居高位的舊日上司。
只有沈參將，才有可能在青陽縣衙之上施加壓力，救出韓溫。
“駕！”
裴燼川輕夾馬腹，老馬勉強加快了些腳步。官道兩旁是連綿的田野，本該是綠油油的麥苗，此刻卻大片大片地枯黃著。旱災的痕跡隨處可見——龜裂的土地，乾涸的溝渠，枯死的樹木。更觸目驚心的是那些逃荒的流民。
三五成群，拖家帶口，沿著官道緩慢移動。他們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眼神空洞。有人推著獨輪車，車上堆著破舊的被褥和鍋碗；有人揹著竹簍，裡面裝著幾件家當；更多的人兩手空空，只是麻木地向前走。孩子哭鬧的聲音，老人咳嗽的聲音，女人低聲啜泣的聲音，混雜在一起，像一首絕望的輓歌。
裴燼川勒住馬，讓到路邊，看著一隊流民從身旁經過。
一個約莫五六歲的男孩赤著腳，腳上滿是凍瘡和血口子，他拉著一個老婦人的衣角，仰著頭問：“奶奶，我們還要走多久？”
老婦人佝僂著背，臉上的皺紋深得像是刀刻出來的。她摸了摸孫子的頭，聲音沙啞：“快了，快了，到了州府就有粥喝了。”
“州府的粥好喝嗎？”
“好喝，有米粒。”
男孩嚥了咽口水，眼睛裡閃過一絲微弱的亮光。
裴燼川從懷裡摸出兩個乾硬的餅子——這是他昨晚在路邊野店買的，準備當今天的乾糧。他翻身下馬，走到老婦人面前，將餅子遞過去。
老婦人愣住了，看著餅子，又看看裴燼川，渾濁的眼睛裡湧出淚水。她顫抖著手接過餅子，連聲道謝：“謝謝恩人，謝謝恩人……”
“快走吧。”裴燼川說，“天冷，別讓孩子凍著。”
他重新上馬，繼續趕路。身後傳來老婦人分餅子的聲音，還有孩子咬餅子時發出的細微咀嚼聲。裴燼川沒有回頭，他只是握緊了韁繩，心裡沉甸甸的。
這一路上，他看到的流民越來越多。村莊十室九空，田地裡荒草叢生，偶爾能看到幾間破敗的茅屋，屋頂塌了一半，門窗洞開，像是被遺棄的骷髏。官道上不時有馬車疾馳而過，揚起漫天塵土，那是富戶或官員的車駕，對路邊的流民視而不見。
這就是大靖的北地。
這就是韓溫生活的地方。
裴燼川想起白石村，想起自家那幾畝剛剛有了起色的田地，想起韓溫在田埂上彎腰檢視麥苗時的側影。她那麼努力，那麼用心，一點點改良土壤，引進新種子，帶著村裡人一起幹活。她以為只要勤勞就能過上好日子，卻不知道在這個世道里，勤勞往往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那些坐在衙門裡的人，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爺們，他們看不見田裡的汗水，聽不見百姓的哭聲。他們只看得見銀子，只聽得見奉承。
裴燼川咬緊牙關，眼中閃過一絲寒光。
如果沈參將也變成了這樣的人……
不，不會的。
他強迫自己壓下這個念頭。沈參將不是那樣的人。當年在北境，沈參將是出了名的愛兵如子，軍紀嚴明，最恨貪腐。有一次，一個軍需官剋扣士兵的冬衣銀兩，被沈參將查出來，當場打了五十軍棍，革職查辦。沈參將說過：“當兵的把命交給國家，國家就得把溫飽交給當兵的。這是天理。”
這樣的人，就算做了大官，也不會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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