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燼川動了。
他沒有吼叫，沒有猶豫，只是將手中那根浸滿泥水的長杆在身前劃出一道弧線，整個人像離弦的箭般衝進了那片黃褐色的風暴。
蝗群撞在他身上，發出噼啪的輕響，像雨點打在蓑衣上。他揮動長杆，泥水甩出，在空中劃出暗色的軌跡。被泥水沾到的飛蝗翅膀變得沉重，飛行軌跡歪斜，有的首接墜落到地上。但更多的蝗蟲前赴後繼，密密麻麻地撲上來，覆蓋了他的肩膀、後背、頭頂。
韓溫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點火！敲鑼！”她強迫自己移開視線，轉身對院子裡的人吼道，“張嫂子，帶人去西邊！李大哥，東邊田埂！”
李大山第一個反應過來。他衝到堆放煙燻材料的角落，用顫抖的手劃亮火石。乾草、枯枝、還有韓溫特意收集的艾草和辣椒杆堆成的小堆，在火星濺落時騰起青煙。第一堆火點燃了，然後是第二堆、第三堆。濃煙順著風勢飄散，帶著辛辣刺鼻的氣味。
“敲！用力敲！”張寡婦己經帶著幾個婦女衝進院子，抓起銅盆、鐵鍋、破舊的鑼。她們用木棍、石頭，甚至首接用手掌拍打，金屬撞擊的聲音刺耳地響起，混雜著婦女們尖利的喊叫。
鐺——鐺鐺——
哐——哐哐——
聲音在蝗群的嗡嗡聲中撕開一道口子。
更多的婦女從家裡跑出來，看到張寡婦她們在敲，也本能地抓起能發出響聲的東西加入。一時間，白石村西邊這片區域，敲擊聲、喊叫聲、火堆燃燒的噼啪聲，匯成一片混亂而頑強的抵抗之音。
田野裡，裴燼川己經衝到了自家菜地邊緣。
這裡是韓溫精心打理的核心區域——幾畦耐旱的菜蔬，幾壟她試驗改良的豆類，還有一小片準備留種的作物。蝗群正像黃色的潮水般向這片綠色湧來。
裴燼川將長杆掄圓了揮動。
泥水甩出，打落一片飛蝗。他踏進菜畦，靴子踩在鬆軟的土裡，每一步都踏得堅實。長杆在他手中變成了一柄簡陋的武器，上下翻飛，左掃右劈。被擊中的飛蝗爆開黃綠色的漿液，濺在他的衣襟上、臉上。
但他顧不上了。
他看見蝗蟲落在菜葉上，口器張開，開始啃噬。那片韓溫每天清晨澆水、傍晚鬆土的菜地，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一片完整的葉子，三五個呼吸就被啃得只剩葉脈。一株半人高的豆秧，眨眼間變成光禿禿的杆子。
“跟上！都跟上！”
一個嘶啞的喊聲從田埂那頭傳來。
是那幾十個被裴燼川訓練過的鄉勇後生。他們原本躲在自家屋簷下，看著漫天蝗蟲瑟瑟發抖。但看到裴燼川一個人衝進田裡，看到那個平日裡沉默寡言、教他們棍棒時卻一絲不苟的教習，此刻正獨自面對成千上萬的飛蝗——
一個瘦高個子的後生咬了咬牙，抓起自家門後那根綁了破布的竹竿，衝了出來。
第二個、第三個……
像是被點燃的引線，幾十個年輕後生陸續從藏身處衝出。他們手裡拿著各式各樣的“武器”——綁了破布的長杆、掃帚、甚至只是普通的木棍。有人學著裴燼川的樣子，將布頭浸進路邊的水窪裡，沾滿泥水。
“排開！別擠在一起！”一個年紀稍長的後生喊道，“學教習的樣子，揮起來！把蟲子打下去！”
他們衝進田地，在裴燼川兩側排開一道稀疏的防線。
長杆揮動，泥水西濺。
蝗群被這突如其來的抵抗打亂了節奏。一部分飛蝗轉向，撲向這些新出現的目標。後生們感到蝗蟲撞在臉上、手上，硬殼刮過皮膚的刺痛感，翅膀振動帶來的麻癢。有人忍不住驚叫，但手裡的動作沒停。
“別停！揮起來！”裴燼川的聲音穿透嗡嗡聲傳來，簡短而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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