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多的人從家裡跑出來，站在田間地頭，看著被毀掉的莊稼，看著被啃禿的樹木，看著漫天飛舞的、似乎永無止境的蝗群。有人跪地痛哭，有人呆立不動，有人發瘋似的揮舞手臂驅趕蝗蟲，卻只是徒勞。
絕望像瘟疫一樣蔓延。
而在村東頭，趙府那兩扇厚重的黑漆大門，緊緊關閉著。
門縫後，趙永年揹著手站在那裡。
他透過狹窄的門縫，看著外面肆虐的蝗災，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蝗蟲撞在門板上，發出輕微的嗒嗒聲，有些甚至從門縫擠進來，落在院子裡。管家趙福趕緊帶人用掃帚清掃，但趙永年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老爺，西邊裴家那邊……”趙福湊過來，低聲彙報，“裴燼川帶著幾十個後生在田裡撲打，韓溫組織婦女敲鑼打鼓，還點了火堆。看樣子，是想保住他們那幾畝地。”
趙永年嘴角扯出一絲極淡的冷笑。
“螳臂當車。”他吐出西個字。
“是，是。”趙福連忙點頭，“那麼多蝗蟲，他們那點人手，能頂什麼用？不過是白費力氣。”
趙永年沒有接話。
他的目光穿過門縫，落在更遠處——那裡是裴家田地的方向。雖然看不真切，但能隱約看見幾處煙柱升起，能聽見隱約的敲擊聲和喊叫聲。和整個村子的絕望哭嚎相比，那片區域的聲音顯得格外突兀，甚至有些刺耳。
“倒是小瞧了那女人。”趙永年緩緩道，“這種時候，還能組織起人來抵抗。”
“不過是垂死掙扎。”趙福諂媚道，“等蝗蟲過境，他們那點地照樣保不住。到時候，全村顆粒無收，只有老爺您倉裡有糧……嘿嘿，那韓溫就是再有本事，也得跪著來求老爺。”
趙永年眼底閃過一絲精光。
他當然知道這場蝗災意味著什麼。意味著秋收絕產，意味著冬天將有大饑荒，意味著無數農戶將破產賣地，甚至賣兒鬻女。而趙家，憑藉多年的積累和提前的準備，糧倉裡至少有兩年的存糧。
到時候，地價會跌到谷底，他可以趁機吞併大量土地。那些活不下去的農戶，會變成他最廉價的佃戶甚至奴僕。至於韓溫和裴燼川……
“讓他們折騰吧。”趙永年轉身，不再看門外，“折騰得越狠，等希望破滅時，摔得就越慘。”
他走向內院，腳步沉穩。
身後，管家的掃帚還在清掃著不斷落下的蝗蟲。門外，哭嚎聲、啃噬聲、蝗群振翅的嗡嗡聲，匯成一片末日般的交響。
而在裴家田地這邊，抵抗還在繼續。
裴燼川己經渾身沾滿了泥漿和蝗蟲的體液。他的手臂因為長時間揮動而痠麻，呼吸變得粗重，汗水從額頭滑落，流進眼睛裡，帶來刺痛感。但他沒有停。
長杆每一次揮出，都打落一片飛蝗。
他身邊的幾十個後生，也個個狼狽不堪。有人臉上被蝗蟲的硬翅劃出了血痕，有人手臂上起了成片的紅疹——那是蝗蟲體液引起的過敏。但沒有人後退。
因為他們看見，自己腳下的這片田地，真的保住了。
雖然邊緣的作物被啃了不少，但核心區域的幾畦菜蔬、那一片留種的豆子，還有韓溫試驗改良的幾樣耐旱作物，竟然真的在蝗群的衝擊下倖存了下來。飛蝗被煙燻、被噪音驚擾、被泥水長杆驅趕，大部分轉向了其他方向。
“教習！東邊又來了一波！”一個後生喊道。
裴燼川轉頭，看見又一片密集的蝗群正朝這邊俯衝。他深吸一口氣，將長杆換到左手，活動了一下痠痛的右肩。
“列陣！”他低吼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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