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徹底籠罩了白石村。蝗群的嗡嗡聲在黑暗中顯得更加密集，像是無數細小的鬼魂在低語。裴家院子裡，最後幾堆火也快要燃盡，只剩下暗紅的炭火在風中明明滅滅。韓溫裹緊單薄的衣衫，站在院門口，望著外面漆黑一片的田野。那裡偶爾還有零星的啃噬聲傳來——滯留的蝗蟲仍在活動。裴燼川走到她身邊，將一件外衣披在她肩上，衣料上還帶著泥漿乾涸後的硬塊和蝗蟲體液的腥氣。“進去歇會兒。”他的聲音沙啞。韓溫搖搖頭，目光落在遠處趙府方向那兩點微弱的燈籠光上。“它們還沒走完，”她輕聲說，像是自言自語，“得想個法子，讓剩下的也離開。”
裴燼川沉默片刻。“天亮再說。”
但天亮後，景象更加觸目驚心。
晨光熹微時，韓溫推開院門，眼前的場景讓她呼吸一滯。整個白石村像是被一隻巨大的黃褐色刷子刷過——田野一片枯黃，幾乎看不到綠色。樹木只剩下光禿禿的枝幹，連樹皮都被啃得斑駁。茅草屋頂被啃出大大小小的窟窿，晾曬在院裡的衣物變成碎布條。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奇異的腥甜氣味，那是無數蝗蟲體液和植物汁液混合的味道。
更讓人絕望的是，蝗群並沒有完全離開。
天空中仍有成片的黃褐色在盤旋，像一片移動的、低垂的雲。它們落在那些己經被啃光的田地上，似乎在尋找殘存的植物。而裴家保住的這片“孤島”，邊緣處己經能看到蝗蟲在試探性地落下——它們啃食著田埂上的雜草，一點點向核心區域逼近。
“教習，東邊又落下一片！”一個後生跑過來，臉上滿是疲憊和焦慮。
裴燼川站在田埂上，看著那些蝗蟲。他手裡還握著那根長杆，杆身上沾滿了乾涸的泥漿和蝗蟲的殘肢。一夜未眠，他的眼眶下泛著青黑，但眼神依然銳利如刀。
韓溫走到他身邊，蹲下身檢視田裡的情況。
她保住的這幾畦菜蔬，葉片邊緣己經被啃出鋸齒狀的缺口。那幾壟豆子，最外圍的幾株己經光禿禿的。而那片留種的作物——那是她花了整整一個春天，從山裡找到的耐旱野種，經過幾輪篩選培育出來的——此刻正暴露在蝗群的威脅下。如果這些種子被啃光，明年就真的沒有希望了。
“不能再讓它們靠近了。”韓溫的聲音很輕，但很堅決。
裴燼川看向她。“煙燻和敲打，效果在減弱。”
確實。經過一夜的抵抗，蝗群似乎對這些干擾產生了某種適應性。煙燻點的濃煙依然在飄，但飛蝗會繞開煙霧最濃的區域，從側面迂迴。敲擊聲依然在響，但聲音己經嘶啞無力——銅盆敲破了，鐵鍋敲癟了，婦女們的手掌拍得紅腫，喉嚨喊得發不出聲。
韓溫站起身，目光掃過田野。
晨光越來越亮，東邊的天空泛起魚肚白。陽光穿過稀疏的雲層，灑在枯黃的田野上。那些盤旋的蝗蟲，在陽光下翅膀反射出金屬般的光澤。
光。
韓溫的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碎片——那是她前世在圖書館翻閱古代農書時，偶然看到的一段記載。很模糊，只記得是關於蝗災的應對方法，提到了火，提到了光。具體內容記不清了，但那個概念留在了記憶深處：蝗蟲有一定趨光性，但也怕強光和煙霧。
“火。”她喃喃道。
裴燼川側頭看她。
“我們需要更多的火。”韓溫的語速加快，思路在腦海中迅速成型，“但不是普通的火堆。要摻溼草，摻辣椒末，讓煙更濃，更刺鼻。在下風口點，讓濃煙飄向蝗群最密集的地方。”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那些在陽光下反射著光的蝗蟲翅膀上。
“還有光。”她抬起頭，看向裴家院子，“張嫂子！張嫂子！”
張寡婦從院子裡跑出來，她的臉上沾滿菸灰，眼睛紅腫，但聽到韓溫的喊聲，還是立刻打起精神。“溫妹子，怎麼了？”
“去叫上所有還能動的婦女。”韓溫語速很快，“把家裡所有能反光的東西都拿出來——銅鏡、鐵片、水盆、甚至磨光的石頭。只要是能反光的，全都拿到田埂高處。”
張寡婦愣了一下，但沒多問，轉身就跑。
韓溫又看向裴燼川。“燼川，你帶人去準備火堆。不要乾草，要半溼的草，越溼越好。再去找辣椒——誰家有曬乾的辣椒，全拿來，搗碎了摻進草裡。火堆點在下風口，每隔十步一個，要快。”
裴燼川深深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他轉身對那幾個還守在田邊的後生揮手：“李大山，帶五個人去收集溼草。王二狗，帶三個人去各家找辣椒。剩下的人，跟我去挖防火溝。”
命令下達，疲憊的人們再次行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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