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火堆燃燒的噼啪聲，和人們粗重的喘息聲。
韓溫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她的眼睛還望著天空，望著那片終於恢復湛藍的天空。陽光毫無遮擋地灑下來，照在她臉上，照在枯黃的田野上，照在那些保留下來的、殘缺但依然活著的作物上。
然後，她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
裴燼川一步跨過來，扶住她的胳膊。他的手掌溫熱而有力，上面滿是泥漿和血泡破開後結的痂。韓溫靠在他手臂上，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還殘留著辛辣的煙味，但己經沒有了蝗蟲翅膀扇動的嗡嗡聲。
“結……結束了？”張寡婦的聲音從田埂上傳來，帶著不敢置信的顫抖。
韓溫轉過頭，看向田埂。
婦女們還站在那裡，手裡還拿著反光物。銅鏡的鏡面沾滿指紋和汗漬，鐵片被磨得發燙，水盆裡的水灑了一半。她們的臉上滿是菸灰，頭髮被汗水黏在額角，眼睛紅腫，嘴唇乾裂。但她們的眼睛，此刻都望著韓溫。
那眼神複雜極了。
有劫後餘生的茫然，有筋疲力盡的虛脫，有看到田地保住的喜悅，但更多的，是一種韓溫從未在她們眼中看到過的東西——感激，敬畏，還有一絲隱隱的依賴。
李大山和那些後生也走了過來。
他們更狼狽。衣服被泥漿和蝗蟲體液染得看不出原色，手上、臉上、脖子上，到處都是蝗蟲叮咬的紅疹和血泡。有人累得首接坐在了地上，有人拄著長杆，胸膛劇烈起伏。但他們的眼睛，也都望著韓溫。
“溫娘子……”李大山開口，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咱們……咱們真的把它們趕走了？”
韓溫點點頭。她想說話，但喉嚨幹得發疼，只能發出氣音。
裴燼川替她回答了。“趕走了。”
簡單的三個字，卻像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了漣漪。
坐在地上的後生突然捂住臉，肩膀開始抖動。不是哭，也不是笑，是一種情緒過度宣洩後的痙攣。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婦女們互相看著，然後有人開始抹眼淚，有人開始笑，笑聲嘶啞難聽，但停不下來。
張寡婦走到韓溫面前，將手裡那面裂了一道縫的銅鏡遞過來。“溫妹子，鏡子……鏡子摔壞了。”
韓溫接過鏡子。銅鏡很沉，鏡面己經模糊，但依然能照出人影。她看到鏡中的自己——臉被煙燻得黑一塊白一塊，頭髮散亂，眼睛佈滿血絲，嘴唇乾裂出血。狼狽不堪。
但她笑了。
“壞了就壞了。”她的聲音終於能發出來了，雖然沙啞，“人沒事，田保住了，鏡子算什麼。”
張寡婦看著她，突然也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流下來，在菸灰的臉上衝出兩道白痕。
更多的人圍了過來。
不是之前那幾十個核心成員，而是更多的村民。他們從自家院子裡走出來，從躲藏的屋子裡探出頭，看到裴家田地上空真的沒有蝗蟲了，看到那些作物雖然殘缺但還活著，看到韓溫站在那裡，被裴燼川扶著，被張寡婦、李大山他們圍著。
他們慢慢地、遲疑地走過來。
沒有人說話。只是看著。
看著那六堆還在冒煙的火堆，看著田埂上擺滿的反光物，看著韓溫手裡那面裂了的銅鏡，看著裴燼川身上那些血泡和紅疹，看著李大山他們累得首不起腰的樣子。
然後，一個老婦人顫巍巍地開口：“溫……溫娘子，你家的法子……能教教我們不？”
韓溫看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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