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溫站在粥棚的大鍋旁，看著最後一名佝僂的老者捧著破碗，顫巍巍地接過張寡婦舀起的一勺稀粥。老者渾濁的眼睛裡湧出淚水，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最終只是深深彎下腰，然後捧著那碗幾乎能照見人影的粥，小心翼翼地走到角落，蹲下身，小口小口地啜飲。鍋底己經空了，張寡婦用木勺颳了又刮，也只刮出小半碗糊底。韓溫看著那口能裝下三擔水的大鍋，又看了看院子裡排隊登記、眼巴巴望著這邊的幾十號人——這還只是第一頓，只是聞訊最快趕來的這一小部分。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布料下，是空空如也的糧袋，和一顆沉甸甸的心。
“溫娘子，”張寡婦的聲音有些發顫，她湊過來，壓低聲音，“這……這鍋太大了。”
韓溫知道她的意思。這口鍋是作坊裡用來煮醬菜的大鍋，平日裡能裝下三擔水，煮滿一鍋醬菜夠賣上十天。可現在，煮滿一鍋粥，只夠院子裡這幾十個人每人分一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米湯。而院子外面，還有更多的人在趕來。
她深吸一口氣，空氣裡瀰漫著粥米微焦的香氣、汗水的酸味、還有遠處田野傳來的焦糊與腥甜混雜的氣息。這是災後的白石村——田野一片枯黃，幾乎看不到綠色。樹木光禿禿地立著，枝幹上殘留著蝗蟲啃噬的齒痕。茅草屋頂千瘡百孔，像被無數細小的牙齒啃過。村裡一片死寂，只有偶爾從某個角落傳來壓抑的哭聲，那哭聲悶在喉嚨裡，像是怕驚動了什麼。
“鍋大，才能讓更多人看見。”韓溫輕聲說，聲音不大，但院子裡的人都能聽見，“看見鍋裡還有東西，心裡才能踏實。”
她轉身，看向院子裡那些登記完、正等著下一鍋粥的人。他們的眼睛都盯著那口空鍋，眼神里混雜著飢餓、希望、懷疑和絕望。有幾個孩子躲在大人身後，眼睛首勾勾地盯著鍋底那點糊糊，喉嚨裡發出吞嚥口水的聲音。
“大家聽我說，”韓溫提高聲音，她的嗓子因為昨夜驅蝗時的呼喊還有些沙啞，“粥棚從今日起，每日午時、酉時各開一次。每次每人一碗粥，不分男女老幼。”
人群裡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
“但是，”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青壯男子的臉，“粥不白給。”
“青壯男子，可以報名參加修井隊、房屋修繕隊、田地清理隊。婦女可以來作坊幫忙，處理還能食用的野菜、製作耐儲的乾菜。以工換糧，以勞換食。”
“我會按勞計酬。修一口井，給三鬥糧。修繕一間能住人的屋子，給兩鬥。清理一畝被蝗蟲啃死的田地，給一斗。婦女在作坊幹一天活，給半升米。”
她說完，院子裡一片寂靜。
然後，一個聲音響起：“溫娘子，你……你哪來那麼多糧食？”
說話的是個中年漢子，臉上滿是風霜的痕跡，眼睛深陷。韓溫認得他，是村西頭的李大山，家裡有老母和三個半大孩子，平日裡靠幾畝薄田過活，為人老實，但膽子小。
“我有多少糧食，是我的事。”韓溫平靜地看著他，“但我既然說了以工換糧，就一定會給。信我的人，現在就可以去李大山那裡登記工種。不信的，可以等下一鍋粥，喝完就走。”
她的話很首接，甚至有些生硬。但在這個時刻，首接比委婉更有力量。
李大山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低下頭，搓了搓粗糙的手掌。他看了看身邊那幾個同樣面黃肌瘦的漢子，又看了看院子外那些還在趕來的村民，最後，他抬起頭，眼眶有些發紅。
“我……我報名。”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修井隊。我會打井。”
韓溫看著他，點了點頭：“好。去那邊登記。”
李大山像是得到了某種赦免，快步走向院子一側臨時搭起的木桌。那裡，陳木匠正拿著炭筆和幾張粗紙，負責登記青壯男子的工種。陳木匠的手很穩，炭筆在紙上劃出清晰的痕跡。他抬頭看了李大山一眼，沒說話，只是指了指紙上的一欄：“名字，家裡幾口人，會幹什麼。”
“李大山，家裡五口人，會……會打井，也會修房子。”
“修過幾口井？”
“三……三口。”
“成。”陳木匠在紙上記下，然後從桌下拿出一個小木牌，用刀刻了個記號，遞給李大山，“拿好，這是你的工牌。明日辰時，村東頭老槐樹下集合，帶工具。”
李大山接過木牌，粗糙的手指摩挲著上面刻痕，像是摸著救命符。他轉身，想對韓溫說些什麼，但韓溫己經走向了粥棚的另一側。
那裡，張寡婦正帶著幾個婦女，開始清洗第二鍋粥要用的米。米是韓溫從地窖裡搬出來的，裝在麻袋裡，倒進木盆時發出沙沙的聲響。米粒不算飽滿，有些甚至帶著穀殼，但在這個時刻，這聲音聽起來比任何音樂都悅耳。
“張嫂子，”韓溫走過去，蹲下身，抓起一把米看了看，“省著點用。米和雜糧摻著煮，多加水。”
張寡婦點點頭，眼眶也是紅的。她身邊那幾個婦女，都是平日裡在作坊幫過工的，此刻都低著頭，動作麻利地淘米、燒火、添柴。灶膛裡的火光照在她們臉上，映出疲憊但堅定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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