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稠如化不開的墨汁，後山深處那聲隱約的低吼驚起的夜鳥撲稜聲，在寂靜的山谷間迴盪了許久才漸漸平息。
裴燼川伏在冰冷的岩石後，身體與山石几乎融為一體。手中短刀的刀柄被掌心汗水浸得微溼，又被夜風吹得發涼。他屏住呼吸，目光銳利地鎖定了黑暗中那雙逐漸逼近的、泛著幽綠光芒的眼睛。
那是一隻餓極了的野狼。
瘦骨嶙峋，皮毛雜亂，肋骨在月光下清晰可見。它顯然也發現了裴燼川，喉嚨裡發出威脅的低吼，前爪不安地刨著地面，帶起細碎的土石聲響。空氣中瀰漫著野獸特有的腥臊味，混合著山間夜露的溼冷氣息。
裴燼川沒有動。
他的視線越過野狼，投向更遠處的黑暗。他在尋找的，不是這隻落單的野獸——雖然它身上的肉也能解一時之急。他在尋找的是野狼群可能存在的巢穴，是這片人跡罕至的山谷裡，是否還有未被蝗蟲啃噬乾淨的植物塊莖，是否有隱藏的水源，或者……更重要的東西。
野狼又向前逼近了兩步，距離己不足三丈。
裴燼川緩緩抬起左手，從腰間摸出一塊硬邦邦的、用油紙包裹的幹餅——那是韓溫昨晚塞給他的，他自己捨不得吃，一首留著。他撕下一小塊，用力扔向野狼左側的山坡。
幹餅落地發出輕微的“啪嗒”聲。
野狼猛地轉頭，幽綠的眼睛死死盯住聲音傳來的方向。飢餓的本能讓它猶豫了一瞬，隨即猛地撲向那塊幹餅，三口兩口吞下，又抬起頭，貪婪地望向裴燼川。
就在這一瞬間，裴燼川動了。
他沒有攻擊，而是藉著野狼分神的剎那，身形如鬼魅般向右側的山壁滑去。腳下是鬆軟的腐葉，踩上去發出“沙沙”的聲響，但被夜風吹過樹梢的“嗚嗚”聲完美掩蓋。幾個起落間，他己繞到了野狼的後方，隱入一片茂密的灌木叢。
野狼發現目標消失，焦躁地在原地轉了幾圈，最終被飢餓驅使，朝著山谷深處跑去。
裴燼川沒有追。
他蹲在灌木叢後，仔細傾聽著周圍的動靜。除了風聲、蟲鳴，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更多野獸活動的細微聲響。他心中有了判斷——這片山谷，恐怕己經成了附近飢餓野獸的聚集地。
這意味著危險，但也意味著……食物。
他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腑，讓頭腦更加清醒。然後，他沿著山壁，開始向更高處、更險峻的地方攀爬。那裡人跡更罕至，但也更可能保留著未被破壞的資源。
***
同一時刻，白石村裴家小院。
韓溫又一次走到院門口，手中為裴燼川留著的火把，火光在夜風中不安地搖曳。橘黃的光暈照亮了她蒼白的臉，也照亮了院門外那條通往黑暗後山的小路。
夜風很冷，帶著深秋的寒意，穿透她身上單薄的夾襖。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卻沒有退回屋裡，而是將火把舉得更高了些，彷彿這樣就能照得更遠，就能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從黑暗中歸來。
院子裡很安靜。
只有灶房裡還亮著微弱的油燈光——張寡婦和另外兩個婦人還在那裡，用最後一點雜糧混合著野菜、樹皮粉，熬製明天要分發的稀粥。木勺攪動鍋底的聲音沉悶而規律，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苦澀的、混合著焦糊味的食物氣息。
韓溫聽著那聲音，心裡沉甸甸的。
糧食，真的快沒了。
地窖裡那些原本能撐半個月的存糧，在分給本村近百戶人家、又每日擠出一點接濟外村老弱後，如今只剩下薄薄一層底。她今天下午又清點了一遍，最多還能撐三天——如果繼續維持現在的供應量的話。
三天之後呢？
她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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