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陽鎮，趙府書房。
紫檀木書案上攤開著一份墨跡未乾的賬冊，旁邊擱著一隻青玉鎮紙。窗外天色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屋脊，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潮溼的、混合著泥土和枯葉腐敗的氣味。趙永年穿著一身深褐色暗紋綢袍，坐在太師椅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光滑的扶手，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他的臉色比窗外的天色還要難看。
趙管家垂手站在書案前，額頭滲著細密的汗珠，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小心翼翼的惶恐：“……回老爺，訊息確鑿。那溫氏……韓溫，昨日開始在村口另設了一個小粥點，專供外村流民中的老弱婦孺。粥稀得能照見人影，每日只供一頓，量也極少，但……但確實在供。而且，她當著全村人和流民的面，立了規矩，只給老弱，青壯一律驅離，還讓裴燼川加強了巡邏。”
“哼。”趙永年從鼻腔裡擠出一聲冷哼，手指敲擊的頻率更快了些，“倒是會算計。拿那點刷鍋水似的稀湯，就想買個好名聲？本村那些人就沒鬧？”
“鬧了，當時鬧得挺兇。”趙管家連忙道，“但被那韓溫和裴燼川壓下去了。韓溫當眾說，誰不樂意，可以不去領本村的粥。裴燼川又擺出那副煞星模樣……那些人，也就敢怒不敢言了。”
“蠢貨！”趙永年猛地一拍扶手，聲音陡然拔高，“一群眼皮子淺的蠢貨！幾碗稀粥就堵住了嘴？她韓溫這是在做給誰看？做給那些流民看！做給周邊村子看！甚至……是做給可能路過的、上面的人看！”
他站起身，在鋪著厚實地毯的書房裡來回踱步。綢袍下襬掃過地面，發出細微的沙沙聲。書房裡燃著上好的銀霜炭，暖意融融，卻驅不散他心頭的煩躁和一股越來越強烈的、被冒犯的惱怒。
他原本的計劃很清晰：利用流言，從內部瓦解韓溫的威信；利用流民，製造外部壓力，逼她耗盡存糧或者引發衝突；最後，再透過縣衙那邊施加壓力，名正言順地接管她那些產業和技術。三管齊下，一個毫無根基的孤女，一個來歷不明的獵戶，怎麼可能抵擋得住？
可事情的發展，偏偏偏離了他的預期。
流言被那女人用公開賬本的方式輕易化解了。流民的壓力，不僅沒讓她崩潰，反而被她利用，演了一齣“悲天憫人”、“規矩嚴明”的戲碼！現在，白石村內部暫時穩住了，外村那些快要餓死的流民，尤其是其中的老弱，恐怕心裡己經對韓溫感恩戴德。就連青陽鎮上，也開始隱隱有議論，說白石村那個裴家娘子，雖然是個女子，倒有幾分仁心，在這樣的時候，還能顧著點外人。
聲望不降反升！
這簡首是在打他趙永年的臉。他趙家才是青陽鎮的首善，是這方圓幾十裡最有名望的鄉紳！什麼時候輪到一個來歷不明的村婦來博取善名了？
“不能再等了。”趙永年停下腳步，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陰鷙的光，“她不是要施粥，要名聲嗎？好，那我們就陪她演這場戲。她施一碗刷鍋水，我趙家就施十碗……不，施一百碗！我倒要看看，誰才是真正的善人！”
趙管家心頭一凜，抬頭看向自家老爺：“老爺的意思是……”
“開倉。”趙永年斬釘截鐵，“我趙家也開倉放糧，設粥棚賑濟災民。地點嘛……”他略一沉吟，“就設在鎮子西頭官道旁，那裡來往人多，看得清楚。粥要熬得……厚實些，至少看起來要厚實。但每日限量，先到先得，去晚了，一粒米也沒有。”
趙管家立刻明白了老爺的用意。設在鎮外官道旁，顯眼，來往的商旅、甚至可能的官差都能看到，最能彰顯趙家的“義舉”。粥看起來厚實，是為了對比韓溫那清湯寡水的粥。而限量供應，既能控制成本，又能製造一種“趙家糧食也有限，但仍慷慨解囊”的假象，還能讓去晚了沒領到的人，將怨氣轉移到更早領到的人或者……其他施粥者身上。
“還有，”趙永年補充道，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凡領粥者，必須登記姓名、籍貫，畫押為憑。告訴他們，趙家體恤鄉鄰，不忍見百姓餓殍，但如今世道艱難，趙家也非金山銀山。今日領了這一碗粥，是趙家的仁義，他日若有餘力，或需以工抵債時，莫要忘了今日之恩。”
以工抵債。這是最關鍵的一步。一碗稀粥，換來的可能是一個壯勞力未來數月甚至數年的無償勞作，或者是一塊土地的抵押，甚至是一個人的賣身契。這才是趙永年真正的目的——用最小的代價，吸納流民中尚有勞力的人，進一步擴充趙家的佃戶和奴僕隊伍，同時，將“施粥”這件善事，徹底變成一樁生意，一樁穩賺不賠的買賣。
他要讓所有人都看清楚，什麼才是真正精明、體面、符合“規矩”的鄉紳行事。韓溫那種不計回報、只分老弱婦孺的“傻善”，不過是婦人之仁，是敗家，是破壞規矩！
“是，老爺高明！小人這就去辦！”趙管家心領神會，躬身退下，匆匆去安排。
趙永年重新坐回太師椅，端起桌上己經微涼的參茶，抿了一口。茶水的苦澀在舌尖蔓延開，他眯起眼睛，望向窗外陰沉的天色。
“韓溫……裴燼川……”他低聲念著這兩個名字，手指慢慢收攏，握緊了溫潤的瓷杯，“咱們慢慢玩。看誰能笑到最後。”
***
兩日後，青陽鎮西，官道旁。
一片相對平整的空地上，支起了三個巨大的粥棚。棚子用的是嶄新的青布，在灰暗的天色下顯得格外醒目。棚前擺著十幾口半人高的大鐵鍋，灶膛裡柴火噼啪作響，鍋裡的粥“咕嘟咕嘟”翻滾著，騰起大團大團白色的蒸汽，帶著濃郁的米香，順著寒風飄出老遠。
粥棚前，己經排起了幾條蜿蜒曲折的長龍。人數遠比白石村村口那幾十個老弱要多得多，黑壓壓一片，怕是有數百人。他們大多是從更北邊逃荒過來的流民，聽說青陽鎮有富戶施粥，便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蒼蠅，蜂擁而至。人群裡男女老少都有，個個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眼睛死死盯著那幾口大鍋，喉嚨不斷滾動，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焦灼的、近乎貪婪的渴望。
趙管家帶著幾個家丁，站在粥棚前臨時搭起的一個木臺子上。他穿著一身簇新的棉袍，手裡拿著一個簿子，清了清嗓子，高聲喊道：“肅靜！都肅靜！聽好了！我家趙老爺，體恤鄉鄰，悲天憫人，特在此設棚施粥，賑濟災民！這是天大的恩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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