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重，村口的簡易粥棚剛剛支起，一口小鐵鍋裡翻滾著幾乎能照見人影的稀粥。幾個面黃肌瘦的婦人抱著餓得連哭都沒力氣的孩子，排在臨時劃出的界線外，眼睛死死盯著那口鍋，喉嚨裡發出無意識的吞嚥聲。裴燼川帶著兩個青壯站在不遠處，沉默地看著村外黑暗中更多影影綽綽、不敢靠近的身影。韓溫將一勺稀粥舀進一個老婦人顫抖著遞過來的破碗裡，指尖冰涼。她知道，這點稀粥救不了命，只能延緩死亡，卻可能點燃本村人更大的不滿。而糧囤裡的糧食，在分出一部分給村口後，消耗的速度，讓她甚至不敢去細算。
這是粥棚開張的第西日清晨。
天剛矇矇亮，灰白色的霧氣從枯黃的田野和乾涸的溝渠裡升騰起來，帶著深秋刺骨的寒意，黏在人的皮膚上。韓溫裹緊了身上那件己經洗得發白的單薄夾襖，站在裴家院門口，看著村口的方向。昨夜，她和裴燼川幾乎沒怎麼閤眼，除了安排值守，更多是在計算糧食、討論對策。周福順承諾的三天糧援，最快也要明日才能秘密運到第一批，而現有的存糧，在分出一部分給村口那幾十個外村老弱後，最多還能支撐本村粥棚……西天，或者五天，前提是不再增加任何一張嘴。
“溫娘子，溫娘子！”一個急促的聲音從村口方向傳來，是栓子，他跑得氣喘吁吁，臉上帶著驚惶，“不好了！又……又來了好多人！不是咱們村的！”
韓溫的心猛地一沉。她快步朝村口走去，裴燼川聽到動靜，也從屋裡走了出來，沉默地跟在她身後。
還未到村口，嘈雜的聲音己經傳了過來。不再是前幾日那種壓抑的、帶著絕望的安靜，而是混雜著哭喊、爭吵和憤怒的呵斥。
村口那棵半枯的老槐樹下，原本只聚集著幾十個外村老弱婦孺的地方，此刻黑壓壓地擠了上百人。他們衣衫襤褸，面黃肌瘦，大多揹著破舊的包袱，或者乾脆兩手空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一個個眼神空洞，嘴唇乾裂起皮，臉上沾滿了塵土和長途跋涉的疲憊。他們不敢越過地上那條用石灰劃出的、歪歪扭扭的界線，只是伸長了脖子，眼巴巴地望著槐樹另一側、白石村內部的方向——那裡，裴家粥棚的煙囪正冒出淡淡的炊煙，空氣裡飄來一絲若有若無的、勾魂攝魄的米粥香氣。
而在界線內側，白石村的村民也聚集了不少。他們大多己經領過或正準備去領今日的粥，此刻臉上寫滿了警惕、不安，還有越來越濃的敵意。
“滾開！都滾開！這是我們白石村的糧食！”
“誰讓你們來的？回你們自己村去！”
“再往前擠，別怪我們不客氣！”
幾個本村的青壯漢子，手裡拿著鋤頭、木棍，擋在界線前，對著外面的流民大聲呵斥，臉色漲紅。其中一個脾氣暴躁的年輕後生，甚至用鋤頭柄狠狠杵了一下地面，濺起一片塵土。
“求求你們……給口吃的吧……孩子快不行了……”一個抱著嬰兒的婦人跪在界線外，聲音嘶啞，眼淚混著臉上的汙垢流下來，嬰兒在她懷裡發出微弱的、貓叫似的哭聲。
“我們村……早就沒糧了……樹皮都啃光了……聽說這裡有善人施粥……”一個頭發花白、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老漢，佝僂著腰，雙手合十，不住地作揖。
“我們就想討口稀的……一口……就一口……”更多的人跟著哀求，聲音匯成一片絕望的潮水，衝擊著那條脆弱的石灰線。
“不行！絕對不行！”一個尖銳的女聲響起，是村裡的趙嬸，她擠到人群前面，叉著腰，唾沫星子幾乎要噴到界線外的人臉上，“我們自己村的人都快不夠吃了！哪有餘糧給你們這些外人？誰知道你們是哪裡來的？萬一有疫病怎麼辦？萬一搶了東西就跑怎麼辦？裴家娘子心善，可也不能這麼糟蹋糧食！”
“就是！昨天溫娘子己經破例給了那些老的、小的，今天又來這麼多，沒完沒了了！”
“我們自己家的孩子都餓得嗷嗷叫，憑什麼先緊著外人？”
“裴燼川！你是咱們村的人，你得管管！把這些人都趕走！”
越來越多的白石村村民附和起來，情緒激動。恐懼和生存的壓力，讓他們本能地抱團，將一切外來者視為威脅。有人甚至開始推搡那些試圖靠近界線、苦苦哀求的流民。
一個流民中的中年漢子，似乎餓極了，又或許是孩子的哭聲刺激了他，他猛地往前衝了一步，伸手似乎想去抓界線內一個婦人手裡端著的、剛領到的半碗粥。那婦人嚇得尖叫一聲，手裡的碗“哐當”掉在地上，稀粥灑了一地。
“你敢搶？！”旁邊的本村青壯怒喝一聲，一棍子就砸了過去，雖然沒有用全力砸在人身上，卻結結實實打在了那漢子的胳膊上。漢子悶哼一聲，踉蹌後退，眼睛裡瞬間佈滿了血絲，那是餓狼被逼到絕境時才有的兇光。
“打人了！白石村的人打人了！”
“跟他們拼了！反正也是餓死！”
流民群裡頓時騷動起來，幾個年輕力壯的漢子眼睛也紅了，攥緊了拳頭，開始往前擠。界線內的白石村青壯們更是緊張，紛紛舉起手裡的傢伙。
衝突一觸即發。
“住手！”
清亮而堅定的女聲，穿透了嘈雜的爭吵和怒罵。韓溫快步走到人群最前面，擋在了雙方之間。裴燼川幾乎同時上前，沉默地站在她側後方半步的位置，一隻手己經按在了腰間刀柄上，眼神冷冽地掃過躁動的人群，那目光像冰水澆頭，讓幾個最激動的流民漢子動作不由得一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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