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韓溫前幾日公開糧囤賬本的坦誠還留有餘威，或許是她此刻的鎮定感染了部分人，又或許是裴燼川和他身邊幾個持械青壯沉默的威懾，躁動的人群稍稍平息了一些，但懷疑和不安的眼神依舊在空氣中交織。
很快，李大山匆匆趕來，褲腿上還沾著井坑邊的泥漿。韓溫又讓栓子立刻去青陽鎮，務必找到周福順，將這裡的情況告知，並詢問他有無可能再多籌措哪怕一點點糧食，或者是否有其他建議。
裴家堂屋裡，氣氛凝重。
韓溫將村口的情況和自己的兩難處境簡單說了一遍。李大山搓著粗糙的大手，眉頭擰成了疙瘩：“溫娘子，這……這太難了。井那邊，岩層是裂了縫，可要完全打通，至少還得兩三天，而且就算出了水，也解不了眼前的糧食危機。村裡人現在就像驚弓之鳥，昨天剛穩下來一點，今天又……”
裴燼川沉默地聽著，手指在粗糙的木桌面上輕輕敲擊，發出規律的“篤篤”聲。半晌，他開口，聲音低沉：“全收，死路。全趕，可能生亂，名聲也壞了。”他看向韓溫，“你心裡有章程了？”
韓溫點頭，指尖在桌面上無意識地划著：“糧食就這麼多，周掌櫃那邊的補充有限，還不知能不能順利運到。我們必須在保證白石村最困難的那部分人、以及修井以工代賑的人基本生存的前提下，才能考慮其他。”她抬起頭，眼神清亮卻帶著疲憊，“我的想法是，粥棚的粥，再稀薄一些，每日定量分發，確保本村的人，尤其是老人、孩子、參與修井的勞力，每天至少有一碗能吊命的稀粥。”
“那外面那些人……”李大山問。
“分出一小部分。”韓溫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在村口，遠離本村領粥隊伍的地方，設一個更簡易的施粥點。只針對外村流民中的老弱婦孺——六十歲以上的老人，十歲以下的孩子，還有獨自帶著幼童的婦人。每日一次，每人小半碗最稀的粥，領完必須立刻離開，不得在村口逗留，更不得進村。青壯年男子，一律不供。”
她看向裴燼川：“需要加強村口巡邏，明確規矩，若有違反，立即驅離，並取消其所在家庭（如果有）的領粥資格。同時，要派人明確告知所有流民，我們的能力僅限於此，糧食隨時可能耗盡，讓他們不要抱有不切實際的期望，儘早另尋生路。”
堂屋裡一片寂靜。這個方案，殘酷而現實。它意味著要將有限的救命糧，分給“外人”，哪怕只是極少一部分，也必然會引發本村部分村民更強烈的不滿。它意味著要親手劃定一條殘酷的生存線，將一部分人（青壯男子）暫時摒棄在外。它更像是一種延緩死亡而非拯救生命的無奈之舉。
李大山長長嘆了口氣，佈滿血絲的眼睛裡滿是複雜：“這……這法子，怕是村裡很多人要罵娘。”
“我知道。”韓溫的聲音有些乾澀，“但這是目前我能想到的，唯一可能兼顧一點良心和現實的法子。至少……那些孩子，也許能多活幾天。也許……這幾天裡，會有轉機。”她說的轉機，自己都不太相信，但必須給自己，也給所有人一個渺茫的希望。
裴燼川看著她眼底的掙扎和堅定，敲擊桌面的手指停了下來。“可以。”他言簡意賅，“規矩要立死，執行要嚴。我去安排人手。村口的施粥點，單獨設灶，與村裡粥棚的糧食分開計量。”
這就是同意了，並且用最實際的方式支援她，將可能引發的內部矛盾切割開一部分。
這時，栓子氣喘吁吁地跑了回來，帶回了周福順的口信。周掌櫃對突然湧入的流民也深感憂慮，他表示第一批糧食明日傍晚會設法送到，但數量只有原先承諾的一半，因為趙家對糧行的監控突然加強了，他不敢有大動作。至於多籌糧食，短期內絕無可能，青陽鎮及周邊的糧價己被趙家操控到天價，且有價無市。他建議韓溫，一定要嚴格控制救濟範圍，否則一旦被拖垮，之前所有努力都將白費，甚至可能被趙家抓住把柄，以“煽動流民”、“浪費糧食”等罪名發難。
周福順的口信，讓屋內的氣氛更加沉重。連最後一點微弱的增援希望，也變得更加渺茫。
沒有時間猶豫了。
韓溫站起身，對李大山道：“李叔，麻煩你去跟修井的鄉親們解釋一下，粥可能會更稀一點，但請大家堅持，井出水了，我們才有更長遠的希望。也請大家體諒現在的難處。”她又看向裴燼川，“裴大哥，村口的佈置和規矩，就拜託你了。我……去跟村裡人說。”
她整理了一下衣襟，儘管指尖依舊冰涼，卻挺首了脊背，走向院外，走向那片依舊嘈雜、充滿不安的村口。
陽光終於穿透了晨霧，灑在枯黃的大地上，卻沒有帶來多少暖意。韓溫站在老槐樹下，面對著界線內外數百雙眼睛，清晰、緩慢地將剛剛商議的決定說了出來。
意料之中的，白石村村民中爆發出更大的反對聲浪。
“憑什麼？我們自己都吃不飽！”
“溫娘子，你糊塗啊！那些孩子可憐，咱們村的孩子就不可憐嗎？”
“今天給了老的小的，明天他們的男人爹兄就能以此為藉口鬧進來！”
“不行！我們不同意！”
韓溫沒有爭辯，只是等聲音稍歇，才再次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疲憊到極點的穿透力：“鄉親們，我知道大家怕。我也怕。我怕糧食吃完，我怕大家餓死，我怕所有的努力都白費。”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一張張或憤怒、或焦慮、或麻木的臉：“但是，請大家看看外面。”她指向界線外那些蜷縮在一起的老弱婦孺，“如果我們今天拿著棍棒，硬生生把他們趕走，看著他們餓死在村外，我們晚上能睡得著嗎？我們的孩子問起來，我們該怎麼回答？說我們為了自己碗裡可能多一口粥，見死不救？”
一些村民沉默了，眼神躲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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