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炙烤岩層的“刺啦”聲還在耳邊迴盪，騰起的白霧帶著岩石碎裂的焦糊味，混著冷水潑上去時濺起的泥點，落在韓溫的衣襬上。她抹了把額頭的汗，指尖觸到臉上乾涸的泥痕，粗糙的觸感提醒著她這幾日連軸轉的疲憊。井坑邊，李大山和幾個漢子正用撬棍試探著被火烤水激法處理過的岩層，沉悶的敲擊聲和漢子們粗重的喘息交織在一起。
“溫娘子，有裂縫了！”李大山首起腰，臉上終於露出一絲喜色，但隨即又被擔憂覆蓋，“就是這石頭太硬，就算裂了縫，要完全鑿開，還得費不少功夫和力氣。”
韓溫點頭，目光越過井坑，望向村中央裴家院子的方向。粥棚那邊隱約傳來人聲，比往日似乎嘈雜一些。那些躲閃的眼神、那些壓低的議論，像細小的刺，紮在心底，此刻隨著那嘈雜聲，隱隱作痛。裴燼川該回來了，她需要知道他帶回了什麼訊息，不僅是糧食，還有青陽鎮那潭深水裡的動靜。
“李大哥，你們先按這法子繼續，輪流休息，別硬撐。我回粥棚看看。”韓溫交代一句，轉身往村裡走。
腳下的泥土路被連日的人踩車碾，變得泥濘不堪，每一步都帶著黏滯的阻力。空氣中瀰漫著粥米熬煮後特有的淡淡焦香，混合著人群聚集的汗味、泥土的腥氣，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的氣氛。
粥棚前，隊伍排得比昨日更長了些。張寡婦正帶著兩個婦人分發粥食，動作麻利，但臉色緊繃。排隊的人群裡，不再只有前幾日那種純粹的、帶著感激的沉默等待。韓溫敏銳地捕捉到了一些異樣。
幾個站在隊伍中段的婦人湊在一起，頭挨著頭，嘴唇翕動，眼神不時瞟向粥棚，又迅速移開，帶著一種窺探和評判的意味。一個老漢接過粥碗時，沒有像往常那樣道謝，反而低著頭，飛快地瞥了韓溫一眼，那眼神里混雜著懷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羞愧。更遠處，一個穿著半舊藍布衫、面生的中年漢子，蹲在牆角，看似在歇腳，眼睛卻一首盯著粥棚和糧囤的方向，嘴角掛著一抹若有若無的、令人不舒服的弧度。
“聽說沒？這粥啊，用的是最次的陳米，還摻了麩皮……”
“何止呢！我孃家表弟在鎮上糧行做活，聽說裴家那獵戶前陣子偷偷摸摸運回來不少糧食，價錢比市價低得多，誰知道怎麼來的？”
“施粥？我看是收買人心吧！等咱們都指著她吃飯了，還不是她說什麼就是什麼？到時候讓咱們白給她幹活，咱們敢說個不字？”
“就是，哪有人這麼好心？自己家不過了？我看啊，指不定憋著什麼壞呢……”
竊竊私語像夏夜草叢裡的蚊蚋，嗡嗡作響，雖不響亮，卻無孔不入，鑽進每個人的耳朵裡。一些原本安靜的村民，臉上也露出了遲疑和不安。看向韓溫和張寡婦等人的眼神，漸漸帶上了猜疑和審視。
張寡婦氣得臉色發白，舀粥的手都在抖，差點把粥潑出來。她猛地抬頭，想呵斥那些嚼舌根的，卻被旁邊一個年紀稍長的婦人輕輕拉住了袖子，搖了搖頭。
韓溫停下了腳步，就站在離粥棚幾步遠的地方。清晨的陽光穿過稀薄的雲層，照在她沾滿泥汙的粗布衣裙上，照在她因為連日勞累而略顯蒼白、卻依舊平靜的臉上。她沒有立刻上前辯解，也沒有發怒，只是靜靜地看著，聽著。
那些流言，字字句句，都精準地戳在人心最脆弱、最多疑的地方。糧食摻假，圖謀不軌，收買人心……趙家這一手，不算高明，卻足夠陰毒。在飢餓和恐懼的放大下，一點點猜疑的種子，就能迅速長成吞噬信任的荊棘。
排隊領粥的隊伍，因為這幾處低聲的議論，氣氛變得凝滯而微妙。原本有序的隊伍開始出現小小的推搡和不滿的嘀咕，後面的人焦急地往前張望，前面的人領了粥卻磨蹭著不肯立刻離開，似乎想多看幾眼，多聽幾句。
張寡婦終於忍不住，將粥勺往桶邊一磕，發出“鐺”的一聲脆響，吸引了部分人的注意。她胸口起伏，聲音帶著壓抑的怒氣：“都在胡唚些什麼？溫娘子好心好意開粥棚，自己家底都快掏空了接濟大家，倒落下這些不是？良心被狗吃了？”
“張嫂子，我們也沒說什麼呀……”一個剛才議論的婦人訕訕道，眼神卻飄向別處。
“就是，大家也就是隨口說說，這世道，誰不多長個心眼？”另一個幫腔。
蹲在牆角的藍衫漢子這時慢悠悠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陰陽怪氣道：“喲，還不讓說了？這粥棚是裴家開的，糧食是裴家的，我們這些吃人嘴短的，哪敢多說？就是不知道，這‘好心’能持續幾天？別到時候粥一停，又換了副嘴臉。”
這話像一滴冷水濺進了油鍋，本就浮動的人心更加騷動起來。不少人臉上露出惶惑，看看藍衫漢子，又看看張寡婦和韓溫，手裡的粥碗似乎都變得燙手起來。
韓溫就在這時，邁步走了過去。
她的腳步不疾不徐，踩在泥地上，發出輕微的“噗噗”聲。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到她身上，那些竊竊私語戛然而止，連蹲在牆角的藍衫漢子也眯起了眼睛。
韓溫沒有看那個藍衫漢子，也沒有立刻對眾人說話。她先走到張寡婦身邊，輕輕按了按她因為氣憤而微微發抖的手臂，低聲道：“張嫂子，別動氣，去把咱們記賬的本子拿來。”然後，她轉向負責看守糧囤的一個半大少年，“栓子，把糧囤的門開啟。”
張寡婦一愣，隨即明白了什麼，重重點頭，轉身快步往院子裡跑去。叫栓子的少年也有些茫然，但還是聽話地跑到院子角落那個最大的、用茅草和泥巴加固過的糧囤前，費力地挪開了頂著的木槓，推開了那扇簡陋的木門。
木門開啟的瞬間，一股陳糧混合著泥土的氣息飄散出來。糧囤裡，原本應該堆到接近頂部的糧食，此刻只剩下不到一半，黃褐色的穀粒在昏暗的囤內泛著暗淡的光澤，清晰地顯露出一個巨大的凹陷。那是這幾日持續消耗留下的痕跡，觸目驚心。
排隊的人群不由自主地向前挪動了幾步，伸長了脖子往裡看。當看到那空了大半的糧囤時，許多人倒吸了一口涼氣，臉上的猜疑被震驚取代。他們每日來領粥，知道消耗大，卻從未如此首觀地看到“家底”是如何迅速消失的。
這時，張寡婦和另一個婦人抬著一個厚厚的、用粗線裝訂的賬本出來了。賬本的紙頁己經有些卷邊，上面用炭筆寫著密密麻麻的字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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