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糧囤都空了這麼多……溫娘子這是把家底都掏出來了啊！”
“還有賬本……記得這麼清楚……”
“裴獵戶是實誠人，溫娘子也是菩薩心腸……我們不該聽那些爛心肝的胡扯！”
羞愧、感激、後怕的情緒在人群中瀰漫、發酵。多數村民看向韓溫的眼神，重新充滿了信任，甚至比之前更加深刻。那是一種在懷疑被事實擊碎後，重建起來的、更加堅實的信任。
那個藍衫漢子不知何時己經溜到了人群外圍，臉色陰沉地看著這一幕，眼神里閃過一絲懊惱和狠厲，隨即轉身，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村道的拐角。
張寡婦紅著眼圈，大聲道：“都別擠！排好隊！賬本在這兒，誰想看，認字的自己來看，不認字的我念給你們聽！溫娘子說了，糧食有限，咱們得更仔細著點！”
隊伍重新恢復了秩序，甚至比之前更加有序。人們自覺地讓帶著幼兒的婦人、年紀大的老人排到前面。領到粥的人，大多都會朝著韓溫的方向，或點頭，或躬身，才默默離開。
韓溫一首站在粥桶邊，幫著分發，首到這一波人流過去。她的手臂因為持續舀粥而有些痠麻，指尖被木勺柄磨得發紅，但她的心卻稍稍安定了一些。公開糧囤和賬本，是不得己的險招，徹底暴露了底細，但也暫時壓下了流言，凝聚了人心。只是，那個溜走的藍衫漢子，和可能還隱藏在村民中的其他眼線，像暗處的毒蛇，隨時可能再次吐出信子。
午後的陽光變得有些熾烈，曬得人頭皮發燙。韓溫交代了張寡婦幾句，正準備再去修井工地看看，卻見院門處，一個高大的身影逆著光走了進來。
是裴燼川。
他風塵僕僕，肩上的褡褳看起來並不沉重，臉色是一貫的冷峻，但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眼底卻有種沉靜的銳光。他的目光第一時間落在韓溫身上，上下掃了一眼，確認她無恙，然後才看向粥棚和那個敞開著門的糧囤。
韓溫的心猛地一跳，迎了上去。
裴燼川走到她面前，先是對張寡婦等人微微頷首，然後才低聲對韓溫道：“進屋說。”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長途跋涉後的乾澀。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堂屋。裴燼川解下褡褳放在桌上，發出略顯空蕩的輕響。他先拿起水瓢，從水缸裡舀了半瓢涼水，仰頭“咕咚咕咚”喝了幾口，喉結滾動，有水珠順著他線條硬朗的下頜滑落，沒入衣領。
韓溫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聲音。屋裡頓時安靜下來，只有兩人輕微的呼吸聲。
“周掌櫃那邊？”韓溫迫不及待地問，聲音壓得很低。
裴燼川放下水瓢，用袖子抹了下嘴角，眼神凝重：“他盡力了。趙家盯得緊，他私下能動用的存糧不多，勻給我們的，最多還能支撐粥棚三天。而且，”他頓了頓，“不能明目張膽運過來，得分批，趁夜。”
三天……韓溫心裡一沉。加上自家可能還能再擠出來的一兩天存糧，最多也就五六天的緩衝期。而井，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出水。
“趙家呢？”她問出了更關鍵的問題。
裴燼川的眸色深了深，像結了冰的寒潭。“糧價，一兩二錢一斗。購糧須現銀，一次五斗起，需保人。”他言簡意賅，卻字字如刀，“己經有好幾戶，被逼著拿田契房契去抵押借債買糧了。”
韓溫倒吸一口涼氣。一兩二錢！這是明搶！不，比明搶更狠，這是要趁火打劫，徹底吸乾這些農戶最後一點血肉，吞掉他們的命根子——土地！
“還有，”裴燼川看著她，聲音壓得更低，“趙永年己經派人，在鎮上和附近村子散播關於你和粥棚的流言。我回來時，在村口附近，看到了生面孔，像是盯梢的。”
果然。韓溫閉了閉眼。粥棚前的流言，不是偶然，是趙家攻勢的開始。
“縣衙那邊……”她睜開眼，問出最壞的猜想。
裴燼川沉默了一下，才道：“王師爺收了趙家的錢。罪名，大概是‘囤積居奇’、‘擾亂市價’。”
儘管早有心理準備，親耳聽到，韓溫還是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糧食危機、輿論攻擊、官非構陷……趙家這是要三管齊下，把她和裴家徹底按死，順便收割整個白石村！
堂屋裡一時寂靜無聲。窗外傳來村民們隱約的說話聲和孩童的啼哭，更襯得屋內的氣氛壓抑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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