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隻蝗蟲落在韓溫的肩頭。
那是一隻黃褐色的蟲子，有成年男子拇指那麼長，複眼在昏黃的天光下閃著詭異的光。它振動著薄膜般的翅膀，發出嘶嘶的摩擦聲，然後猛地一跳，跳到了韓溫的脖頸上。
冰涼的觸感讓她渾身一顫。
她沒有尖叫，沒有慌亂。她伸出手，用兩根手指捏住那隻蝗蟲，用力一掐。蟲殼碎裂的脆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綠色的體液濺在她的指尖上，帶著一股腥甜的氣味。
她將蟲屍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碎。
然後，她抬起頭，看向村口石臺下那些驚恐的村民。
蝗蟲像雨點一樣落下。噼裡啪啦，砸在屋頂的茅草上，砸在土路上，砸在人們的頭上、肩上。嗡嗡聲從遠及近，從低沉的轟鳴變成了震耳欲聾的嘶吼。天空徹底暗了下來，那片“黃雲”己經壓到了村子上空，遮天蔽日，連晨光都被吞噬。
“娘！我怕！”一個孩子哭喊著抱住母親的腿。
“老天爺啊，這是要絕我們的路啊！”一個老婦人癱坐在地上，捶胸頓足。
“跑吧！跑吧！往山裡跑！”有人開始往村外衝。
“跑什麼跑！莊稼怎麼辦？那是我們一年的口糧！”李大山拄著柺杖嘶吼，但他的聲音被蝗蟲的轟鳴淹沒。
混亂在蔓延。
韓溫站在石臺上，看著這一切。她的頭很沉，像灌了鉛。高燒讓她的視線模糊，咳嗽隨時會從喉嚨裡衝出來。她感覺自己的雙腿在顫抖——不是害怕，是體力透支。
但她不能倒下。
她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進灼熱的肺裡，帶著蝗蟲翅膀扇起的腥風。她強迫自己站首，然後，用盡全身力氣，指向村外那片田地。
“鄉親們！”
她的聲音嘶啞，卻像一把刀，劈開了混亂的喧囂。
所有人都看向她。
“看見了嗎？”她指著那片被精心照料、剛剛長出嫩芽的菜地，那片她帶著村民改良土壤、輪作套種的耐旱作物，“那是我們最後的希望！”
蝗蟲在她頭頂盤旋，有幾隻落在她的頭髮上。她伸手拂開，動作乾脆利落。
“蝗蟲要吃光它們，我們就得餓死！”她的聲音提高，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砸進人心，“怕，沒有用！哭，沒有用！跑，更沒有用！你們能跑到哪裡去？山裡？山裡有什麼？樹皮？草根？等冬天來了，你們拿什麼活？”
人群安靜下來。
只有蝗蟲的嘶鳴，和風吹過田野的嗚咽。
“想活命，”韓溫一字一句地說，她的眼睛掃過每一張臉，“就跟我一起，把它們趕出去，保住我們的口糧！”
她頓了頓，咳嗽衝上來，她強行壓下去，喉嚨裡泛起血腥味。
“現在，聽我安排。”
她轉向裴燼川。
裴燼川己經站在石臺邊，仰頭看著她。他的眼神很沉，裡面有擔憂，有支援，更有一種無需言語的默契。他朝她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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