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碟機散了最後的夜色，卻驅不散韓溫心頭的陰霾。她望著倉庫的方向，那裡面鎖著的不僅是寥寥無幾的糧食，更是全村人搖搖欲墜的生路。張寡婦擔憂地扶住她搖晃的身子，低聲道：“溫娘子，先回去歇會兒吧，您這身子……”韓溫搖了搖頭，聲音輕得幾乎散在風裡：“回去，也歇不下。張嫂子，扶我去看看那些罈罈罐罐，咱們得算清楚，手裡到底還剩多少……能押上賭桌的籌碼。”
她的目光越過村莊，投向青陽鎮隱約的輪廓，那裡，有她押上全部希望的另一步棋，此刻，正行走在未知的夜色與黎明之間。
倉庫裡的清點持續了近一個時辰。韓溫強撐著高燒帶來的眩暈和一陣陣襲來的咳血衝動，與張寡婦、陳木匠一起，將每一罈醬菜、每一包果脯、每一件藤編木器都仔細登記，估算著它們在正常年景、在青陽鎮集市上可能換回的價值。數字是冰冷的：所有存貨加起來，樂觀估計，最多能換回兩百五十斤粗糧。這個數字讓倉庫裡陷入了短暫的死寂，只有韓溫壓抑的咳嗽聲在土坯牆壁間迴盪。
兩百五十斤，對於眼下的白石村，是杯水車薪，是絕望的具象。
韓溫扶著冰冷的土牆，指尖傳來的涼意讓她滾燙的額頭稍微清醒了一瞬。她閉上眼，腦海裡飛速運轉。裴燼川的偵查結果未知，趙家糧倉的虛實未知，時間卻在一點點流逝。倉庫外，己經能隱約聽到早起村民的走動聲，還有孩子因為飢餓而發出的微弱啼哭。那聲音像細針，一下下紮在她的心上。
“不能等。”她睜開眼，眼底的血絲在昏黃的油燈光下格外刺目，但那眼神卻異常清明，“裴大哥那邊需要時間，但我們這邊，必須立刻做點什麼，穩住人心，爭取時間。”
張寡婦和陳木匠都看向她。
“張嫂子，陳大哥，”韓溫的聲音嘶啞卻堅定，“咱們的作坊，從今天起，暫時不開了。”
“不開？”張寡婦一愣。
“對，不開。”韓溫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頭的腥甜，“把作坊外面的空地清理出來，支起咱們所有能用的鍋。陳大哥，麻煩你帶人，去把村口那幾塊大石板搬來，搭個簡易的灶臺。張嫂子，你去找李大山，讓他統計一下，村裡現在有多少戶己經徹底斷糧，一粒米都不剩的。還有，那些流落到咱們村附近，還算安分、願意幹活的流民，也統計一下。”
陳木匠似乎明白了什麼，眼神一亮：“溫娘子的意思是……”
“開粥棚。”韓溫斬釘截鐵，“以工代賑。”
天色大亮時，韓溫家作坊外的空地上，己經支起了三口最大的鐵鍋。鍋下，新壘的石頭灶膛裡，柴火噼啪作響，橘紅色的火舌舔舐著漆黑的鍋底。鍋裡，翻滾著稀薄的粟米粥，黃澄澄的米粒在沸水中上下沉浮，數量稀少得可憐。但粥裡還混著切得細碎的、翠綠的野菜葉子，以及一些被碾成粉末狀的、深褐色的東西——那是韓溫堅持讓加進去的、經過烘烤碾碎的蝗蟲幹。
“這東西能補充力氣，比光喝稀粥強。”面對張寡婦疑惑的目光，韓溫只是簡單解釋了一句。她站在一口大鍋旁，手裡拄著那根樹枝柺杖，身上裹著一件厚實的舊棉襖，臉色蒼白如紙，嘴唇乾裂，唯有那雙眼睛，亮得灼人。
空地上漸漸聚集起了人。先是那些徹底斷糧的極貧戶，他們拖家帶口，面黃肌瘦，眼睛裡滿是惶恐和最後一絲希冀。接著，是一些徘徊在村外、衣衫襤褸的流民，他們遠遠張望著，不敢靠近，卻又被那粥鍋裡飄出的、混合著米香和野菜清氣的味道吸引，喉頭不住地滾動。
李大山一瘸一拐地維持著秩序，他的腿傷未愈，臉色也不好，但聲音洪亮：“都排好隊！別擠！聽溫娘子安排！”
陳木匠帶著幾個青壯漢子，手持木棍，守在粥棚西周，目光警惕地掃視著人群，防止有人鬨搶。
韓溫看著越聚越多的人群，粗略估計，己有近百人。孩子飢餓的哭聲、大人壓抑的嘆息、流民不安的竊竊私語，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沉重而焦灼的氛圍。空氣裡瀰漫著柴火煙味、粥米香氣、人群的汗味，還有遠處田野尚未散盡的焦糊蟲屍氣味。
她清了清嗓子，那動作牽動了肺腑，又是一陣悶咳。張寡婦連忙遞上一碗溫水，韓溫抿了一口，潤了潤幹得發疼的喉嚨，然後提高了聲音。她的聲音並不洪亮，甚至因為高燒和虛弱而有些發顫，但吐字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
“鄉親們！安靜！聽我說幾句！”
人群漸漸安靜下來，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這個看起來一陣風就能吹倒、卻站得筆首的女子身上。
“大家看到了，這裡支起了鍋，煮了粥。”韓溫的目光緩緩掃過一張張或熟悉或陌生的、寫滿苦難的臉，“從今天起，每天早晚兩次，這裡會施粥。”
人群中響起一陣壓抑的騷動，許多人的眼睛裡迸發出強烈的光芒。
“但是——”韓溫的聲音加重，“這粥，不是白給的！”
騷動瞬間平息，取而代之的是疑惑和不安。
“領粥的人，需要登記姓名，是白石村本村人的，登記戶主和家中人口；是外來的流民，登記籍貫和大致來歷。”韓溫一字一句，說得緩慢而清晰，“登記之後，領一碗粥。但接下來，需要按照村裡的安排，參與勞作。”
她頓了頓，給眾人消化的時間：“勞作的內容，包括但不限於：修補被蝗蟲破壞、又被雨水沖垮的村中道路；清理田野裡殘留的蟲屍，防止疫病；協助村裡的青壯，在村口和重要地段巡邏，防止有歹人趁亂生事；還有，開墾荒地，準備來年的春耕……總之，都是能讓咱們村子更好、讓大家以後更有活路的事情。”
“這叫以工代賑。”韓溫的聲音在清晨的空氣中迴盪，“咱們白石村，糧食有限，救不了所有人，也養不起閒人。但我韓溫在這裡承諾，只要願意出力、遵守規矩，就能在這裡領到一口吃的，保住性命，熬過這個難關！願意的，現在就去張嫂子那裡登記，然後排隊領粥！”
。氣香的人最、始原最食著帶，騰升汽蒸，滾翻地嘟咕嘟咕在粥的裡鍋有只。靜寂片一上地空，下落音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