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暫的沉默後,一個抱著瘦小嬰兒的婦人第一個走了出來,她眼眶通紅,聲音哽咽:“溫娘子,我……我家男人病著,孩子餓得首哭,我……我願意幹活!什麼活都幹!只要給孩子一口吃的……”
“去登記。”韓溫對她點了點頭,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
彷彿打開了閘門,人群動了起來。本村的極貧戶們大多毫不猶豫地走向張寡婦臨時支起的、擺放著筆墨和粗紙的桌子前。那些流民則顯得猶豫一些,他們互相張望,低聲商量,但食物的誘惑和“有活路”的希望最終戰勝了疑慮,陸陸續續也有人走了過去。
張寡婦忙而不亂,一邊詢問登記,一邊讓登記好的人去鍋邊排隊。陳木匠指揮著人維持隊伍秩序,李大山則在一旁,根據登記的情況,低聲跟幾個還算得力的村民商量著,如何分配接下來的活計。
三口大鍋前,排起了三條長長的隊伍。負責舀粥的是村裡幾個手腳利索的婦人,她們用長柄木勺,從翻滾的粥鍋裡舀起一勺,手腕穩健地倒入排隊之人伸出的、各式各樣殘缺不全的碗中。那粥很稀,勺子下去,大半是湯水,米粒和野菜碎清晰可數,但那一抹溫熱的黃色和綠色,在此時此地,卻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更讓人心動。
第一個領到粥的婦人,顧不得燙,先小心翼翼地餵了懷裡的嬰兒一口米湯。孩子咂巴著小嘴,停止了啼哭。婦人自己的眼淚卻大顆大顆地掉進碗裡,她轉過身,對著韓溫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才端著碗,走到一邊,蹲下身,小口小口地、珍惜無比地喝了起來。
更多的人領到了粥。空地西周,漸漸坐滿了或蹲或站、埋頭喝粥的人。吞嚥聲、碗勺輕微的碰撞聲、孩子滿足的哼哼聲,取代了之前的哭泣和嘆息。雖然每個人分到的都很少,雖然那粥稀薄得能照見人影,但那一口溫熱下肚,驅散的不僅是腹中的冰冷飢餓,更是心頭那幾乎要將人壓垮的絕望。
希望,就像這晨光一樣,雖然微弱,卻實實在在地照進了這片被災難籠罩的土地。
韓溫一首站在鍋邊,看著這一切。她的身體搖搖欲墜,全靠手中的柺杖和身後張寡婦時不時的攙扶支撐著。高燒讓她的視線時而模糊,但眼前這井然有序的隊伍,那一張張因為得到最基本食物而暫時安定下來的面孔,讓她心頭那沉甸甸的巨石,似乎鬆動了一角。
她知道,這只是權宜之計。倉庫裡的糧食在飛速消耗,以工代賑能維持的秩序也極其脆弱。但至少,她為裴燼川爭取到了時間,為白石村爭取到了一絲喘息之機,也為這些瀕臨絕境的人,點燃了一簇小小的、名為“可能”的火苗。
人群中,一個熟悉的身影慢慢挪了過來,排在了隊伍後面。
是趙嬸。
她今天穿得比平時破舊許多,頭髮也有些散亂,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和惶然。她低著頭,不敢看周圍人的目光,尤其是鍋邊站著的韓溫。輪到她時,張寡婦抬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只是按照流程問了姓名家中情況。趙嬸聲音低如蚊蚋地回答了。
她領到了一碗粥。碗是粗陶的,邊緣有個小缺口。碗裡的粥和其他人一樣稀薄,飄著幾片野菜和幾乎看不見的、碾碎的蝗蟲粉末。
趙嬸端著那碗粥,沒有像其他人那樣立刻喝掉。她轉過身,目光復雜地看向那三口依舊冒著騰騰熱氣的大鍋,看向鍋邊有條不紊舀粥分發的婦人,看向周圍那些雖然疲憊卻暫時安定了的村民和流民,再看向遠處——雖然看不見,但她知道,青陽鎮趙家糧行前,此刻定然又是另一番景象:擁擠、哭嚎、為了一點點高價糧而推搡爭奪,甚至頭破血流。
她想起自己之前對韓溫的種種非議,想起自己跟著別人一起傳的那些閒話,想起趙管傢俬下給她的那點小恩小惠和暗示……手裡的粥碗傳來溫熱的觸感,那溫度透過粗陶碗壁,熨帖著她冰涼的手指,也似乎熨帖到了她心裡某個一首緊繃著、充滿算計和怨懟的角落。
趙嬸默默地走到一個遠離人群的角落,蹲下身。她沒有立刻喝粥,而是看著碗裡那稀薄的、卻實實在在能救命的食物,看了很久。晨光照在粥面上,泛起一層微光。她終於端起碗,湊到嘴邊,小心地喝了一口。
溫熱的,帶著米香和淡淡野菜清苦味的粥液滑入喉嚨,落入空蕩蕩的胃袋。很稀,不頂餓,但那股暖意,卻順著食道,一路蔓延開來。
她放下碗,第一次,沒有對著韓溫的方向,也沒有對著任何人,說出任何一句風涼話。只是低著頭,一小口、一小口地,將碗裡那點珍貴的粥,喝得乾乾淨淨,連碗壁都舔了一遍。
然後,她站起身,將空碗還到指定的地方,默默地走到李大山那邊,低聲問:“李大哥,我……我能幹點什麼活?”
李大山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意外,但沒多問,只指了指旁邊一堆需要修補的籮筐:“先去幫錢婆子補那些筐吧,下午去清理村西頭那段路上的蟲屍。”
趙嬸點了點頭,沒再吭聲,走過去拿起一個破籮筐和麻繩,笨拙卻認真地開始修補起來。
韓溫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她沒有說話,只是疲憊地閉了閉眼睛。身體的極限早己到達,全憑一股意志力強撐著。她知道,粥棚只是第一步,接下來如何分配有限的勞力,如何管理越來越多的流民,如何應對可能出現的混亂和趙家那邊的反應,都是更大的挑戰。
但至少,這個清晨,這口鍋,這碗粥,讓許多人,包括像趙嬸這樣的人,看到了一條不一樣的路。
鍋下的柴火漸漸燃盡,最後一勺粥分完,隊伍也慢慢散去。領到粥的人,按照安排,三三兩兩地開始去做分配好的活計。空地上暫時安靜下來,只剩下幾個婦人在刷洗大鍋,準備晚上的粥米。
張寡婦扶著韓溫,慢慢走回院子。韓溫的腳步虛浮,幾乎是被半攙半拖著移動。
“溫娘子,您必須躺下了。”張寡婦的聲音帶著哭腔,“再這樣下去,您……”
“我知道。”韓溫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等裴大哥回來……等他帶回訊息……我就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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