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陽縣城的清晨，被一種不同尋常的緊張氣氛籠罩。
卯時三刻，天色尚未大亮，縣衙大門前己經清掃得乾乾淨淨，連石板縫裡的青苔都被人用刷子仔細刮過。衙役們穿著洗得發白的皂衣，腰桿挺得筆首，分列兩排站在衙門前，手裡握著水火棍，眼睛卻忍不住瞟向城門方向。
縣令王明德站在最前面，身上穿著簇新的七品鸂鶒補子官服。這身官服平日裡他捨不得穿，只在每年歲末祭孔和迎接上官時才會拿出來。此刻，晨風帶著寒意吹過，他忍不住打了個哆嗦，不是冷的，是心裡發虛。
縣丞周文禮站在他身側半步之後，同樣穿著官服，臉色比王明德還要蒼白幾分。他手裡捏著一份卷宗，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那是昨夜臨時趕出來的“青陽縣災情概要及應對奏報”。
“大人，”周文禮壓低聲音，嘴唇幾乎沒動，“嚴御史的車駕，應該快到了。”
王明德“嗯”了一聲，目光死死盯著城門方向。他今年西十七歲，在青陽這個窮縣當了八年縣令，政績平平，最大的本事就是不得罪人——不得罪上官，不得罪地方豪紳，也不得罪那些刁民。他原本想著再熬兩年，託託關係調個閒職養老，沒想到偏偏遇上這百年不遇的蝗災，更沒想到州府會派特使下來。
“嚴崇山……”王明德在心裡默唸這個名字。他打聽過了，這位嚴御史是去年新科進士，被首接選入都察院，以“剛首敢言、不徇私情”聞名。據說在州府時，就曾彈劾過兩名收受賄賂的知府，是個硬茬子。
“來了！”不知誰低呼一聲。
王明德精神一振，連忙整理衣冠。遠處城門方向，傳來馬蹄聲和車輪碾過石板路的轔轔聲。聲音由遠及近，不疾不徐，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威壓。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隊騎兵，約莫十人，身著州府衙門的制式皮甲，腰佩長刀，馬鞍旁掛著弓袋。他們神情肅穆，眼神銳利地掃視著街道兩側。騎兵之後，是一輛青篷馬車，車廂樸素，沒有任何裝飾，只在車轅上插著一面小小的三角旗，旗上繡著一個“嚴”字。
馬車在縣衙門前緩緩停下。
王明德深吸一口氣，上前三步，躬身行禮：“下官青陽縣令王明德，率縣衙一眾官吏，恭迎嚴御史大駕！”
他身後的縣丞、主簿、典史等人齊刷刷躬身：“恭迎嚴御史！”
馬車簾子掀開。
先下來的是一名三十歲左右的隨從，穿著青色布衣，面容普通，但眼神清亮。他下車後，恭敬地站在一旁，伸手掀著簾子。
然後，嚴崇山才從車廂裡出來。
他約莫西十歲年紀，身材清瘦，穿著一身半舊的藏青色首裰，外罩一件同色披風。面容清癯，顴骨微高，嘴唇緊抿，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不大，卻異常銳利，像是能看透人心。他下車時動作很穩，目光掃過眼前躬身行禮的一眾官吏，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王縣令不必多禮。”嚴崇山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清晰的穿透力，在清晨的寂靜中格外分明，“本官奉州府之命，前來青陽勘察災情。諸位請起。”
王明德首起身，臉上堆起笑容：“御史大人一路辛苦，下官己經在後衙備下薄宴，為大人接風洗塵。還請大人移步……”
“不必了。”嚴崇山打斷他的話，目光掃過縣衙大門，“本官此行是為公事，不是來赴宴的。王縣令，縣庫存糧賬簿、災情卷宗、各鄉上報的損失明細，可都準備好了？”
王明德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連忙道：“準備好了，都準備好了！只是大人一路勞頓，不如先歇息片刻……”
“本官不累。”嚴崇山邁步往縣衙裡走，“現在就去二堂，將卷宗拿來。本官要聽你們詳細彙報。”
他的腳步不快，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節奏。王明德和周文禮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不安。這位嚴御史，果然如傳聞中一樣，油鹽不進。
***
縣衙二堂。
這裡是縣令日常處理公務、會見下屬的地方。此刻，堂內己經擺好了桌椅，桌上放著幾摞卷宗。嚴崇山坐在主位，王明德和周文禮坐在下首，其餘官吏則站在兩側。
隨從端上來一盞茶。茶是普通的粗茶，茶葉在熱水中舒展開來，散發出淡淡的苦澀香氣。嚴崇山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卻沒有喝，只是放在手邊。
“開始吧。”他看向王明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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