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是誰整理的？”他問。
“主要是張寡婦。”韓溫道，“她識幾個字，人也細心。村裡誰受了委屈，她就去問，問清楚了就記下來。她說，就算現在告不倒趙家，也要把這些事記下來，總有一天……”
她沒有說下去。
嚴崇山將布片仔細收好，放回桌上。他抬起頭，看著韓溫：“趙家哄抬糧價的事，娘子知道多少？”
“知道一些。”韓溫道，“蝗災過後第三天，青陽鎮的糧價就從每鬥五十文漲到了一百文。第五天漲到一百五十文。現在，己經漲到兩百文一斗，而且有價無市。”
“趙家自己的存糧呢？”
“趙家在鎮上有三個糧倉。”韓溫的聲音很平靜，“據我所知，至少有兩個是滿的。但他們每天只放出很少的糧食，而且只收現銀，不收銅錢。很多人家把家裡的東西都典當了，也買不起幾鬥糧。”
“趙家的粥棚呢？”
“混亂。”韓溫只說了兩個字，頓了頓，又補充道，“而且危險。”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院子裡晾曬的草藥：“我去看過一次。粥棚設在鎮子東頭，每天只施一次粥。去領粥的人太多，擠成一團。趙家的家丁拿著棍棒維持秩序，誰擠就打誰。上個月，鎮東的劉老漢因為多討了一碗粥，被家丁打斷了腿。現在還在家裡躺著，沒錢治。”
她的聲音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深切的疲憊：“那不是賑濟，那是……表演。演給路過的人看，演給可能來的官員看。實際上，那粥棚不但沒救幾個人，反而讓更多的人在混亂中受傷，讓更多的人對官府、對鄉紳失去信任。”
嚴崇山沉默著。
這些話，和他這一路所見所聞，完全吻合。
窗外傳來腳步聲。一個穿著粗布衣裙的婦人匆匆走進院子，手裡提著個籃子。她看到屋裡的嚴崇山，愣了一下，站在門口不敢進來。
“張嬸，有事嗎？”韓溫問。
張寡婦猶豫了一下，低聲道：“裴娘子，村口來了幾個人，說是趙家派來‘幫忙’的。領頭的是趙管家，還帶著幾個家丁，說要見您。”
屋裡瞬間安靜下來。
韓溫的眉頭微微蹙起，但很快又舒展開。她轉身對嚴崇山道：“大人，趙家的人來了。”
嚴崇山站起身：“本官不便出面。娘子自行應對便是。”
“我明白。”韓溫點頭，“大人請在屋裡稍坐，我去看看。”
她走到門口，又停下腳步，回頭看向嚴崇山：“大人剛才問，白石村是如何撐下來的。其實答案很簡單——因為這裡的人，還想活著，還想有尊嚴地活著。”
說完，她走出屋子，帶上了門。
嚴崇山站在窗邊，透過窗紙的縫隙，看著院子裡。韓溫己經走到院門口，張寡婦跟在她身後。院門外站著幾個人，為首的是個穿著綢衫的中年胖子，滿臉堆笑，但眼神里透著精明和傲慢。
那就是趙管家。
嚴崇山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只能看到韓溫站在那兒，身形清瘦卻挺拔。她微微仰著頭，聽著趙管家說話，偶爾點頭，偶爾搖頭。陽光照在她身上，給那身粗布衣裙鍍上了一層淡金色的光邊。
不知過了多久，趙管家帶著人走了。韓溫轉身回到院子裡，臉色平靜，看不出喜怒。
她推門進屋，重新在桌邊坐下。
“趙家說什麼？”嚴崇山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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