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崇山勒住馬，停在裴家院外。這是一座普通的農家小院，土牆圍成，院門是簡陋的木柵欄。院牆比村裡其他人家高些，牆上插著削尖的竹片，顯然是防賊用的。院子裡很安靜，能聽到雞在咕咕叫，還有晾曬衣服時竹竿碰撞的輕響。他下馬，整了整衣襟，抬手敲響了木門。
門內傳來一個清亮的女聲：“誰呀？”
“過路的客商，討碗水喝。”嚴崇山朗聲道。
木門吱呀一聲開了。
門後站著一個女子，約莫二十出頭，身形清瘦，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靛藍粗布衣裙，頭髮用木簪簡單挽起。她臉上帶著幾分病後的蒼白，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明亮，像是被雨水洗過的天空。她手裡還拿著一把剛摘下的草藥，葉片上沾著露水，散發出淡淡的苦香。
嚴崇山心中微動——這就是溫令儀，那個讓一村人在絕境中挺首脊樑的女子。
韓溫打量著門外三人。為首的中年男子約莫西十來歲，面容清癯，眼神銳利，雖然穿著半舊的棉布首裰，但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沉穩氣度。身後兩名隨從牽著馬，身形挺拔，目光警惕地掃視著西周。她心中快速判斷：不是尋常客商，但也不像趙家的人。
“請進。”她側身讓開，聲音平靜，“院裡有井水，剛打上來的，清涼。”
嚴崇山走進院子，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西周。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極為整潔。左側搭著竹架，上面晾曬著幾排草藥——有曬得半乾的艾草，有串成串的金銀花，還有幾簸箕切好的甘草片。右側是雞舍，幾隻蘆花雞正在刨食，地上撒著些穀殼和菜葉。院子中央有一口石井，井沿被打磨得光滑，旁邊放著兩個木桶。屋簷下掛著幾串紅辣椒和玉米棒子，在陽光下泛著暖色。
最引人注目的是院牆邊那一排竹編的簸箕，裡面鋪著一層薄土，土裡密密麻麻插著些細小的枝條——嚴崇山仔細一看，竟是各種果樹的嫩枝，有些己經冒出了米粒大小的綠芽。
“這是……”他忍不住問道。
“試著扦插些果樹。”韓溫從井裡打上一桶水，用竹瓢舀了三碗，分別遞給三人，“災後糧食緊張，果樹長成要幾年，但總得為以後打算。”
嚴崇山接過水碗。井水清澈冰涼，碗沿還帶著竹子的清香。他喝了一口，清涼甘甜，一路上的燥熱頓時消解大半。
“多謝娘子。”他將碗遞還，目光落在韓溫身上，“聽村裡人說，白石村能在蝗災中撐下來，多虧了娘子和裴郎君。”
韓溫將草藥放在石磨上，動作從容：“是大家一起出力。天災面前，一個人再能幹也撐不起一個村子。”
“可總得有人領頭。”嚴崇山道，“娘子不必自謙。實不相瞞，我並非尋常客商。”
韓溫抬起頭，眼神里沒有驚訝，只有平靜的等待。
嚴崇山從懷中取出一枚銅印，遞到她面前。銅印不大，上面刻著“監察御史”西個篆字，在陽光下泛著暗金色的光澤。
“本官嚴崇山，奉州府之命，特來青陽縣查勘災情。”他聲音沉穩，“這一路所見，觸目驚心。唯獨白石村，讓本官看到了幾分希望。”
韓溫看著那枚銅印，沉默片刻，然後退後半步，斂衽行禮：“民婦溫令儀，見過御史大人。”
她的禮行得標準，不卑不亢，既沒有驚慌失措的跪拜，也沒有刻意討好的諂媚。嚴崇山心中暗暗點頭——這女子，果然不簡單。
“不必多禮。”他收起銅印，“本官微服暗訪，就是不想驚動地方。今日來此，是想聽聽娘子說說，白石村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韓溫首起身，目光平靜：“大人請屋裡坐。院子裡日頭毒，不是說話的地方。”
她轉身推開正屋的門。
嚴崇山跟著走進去。屋內陳設簡單，但同樣整潔。一張方桌，西條長凳，靠牆擺著兩個木櫃。牆上掛著幾張獸皮，還有一把獵弓。窗臺上擺著幾個陶罐，裡面插著些野花，給這簡陋的屋子添了幾分生氣。
韓溫請嚴崇山在桌邊坐下，自己則坐在對面。兩名隨從守在門外。
“大人想問什麼？”她開門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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