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崇山放下卷宗，揉了揉眉心。燭火跳動了一下，在牆壁上投下晃動的影子。窗外傳來打更的聲音——西更天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隙。夜風帶著涼意灌進來，吹散了室內的沉悶。遠處官倉的方向一片漆黑，但嚴崇山知道，那裡面堆著趙家運來的五百石糧食，也堆著趙永年不甘的野心和暗藏的伎倆。他關窗，轉身走回案前，目光重新落在那捲軍械丟失案上。裴川……裴燼川。這個名字背後，究竟藏著怎樣的冤屈？而趙永年為了利益，又曾染指多少無辜者的鮮血？嚴崇山提起筆，在空白紙箋上寫下幾個名字，畫上連線。一張無形的網，正在他筆下慢慢成形。
***
天光微亮時，嚴崇山己經站在縣衙檔案室的門口。
這是一間位於縣衙後院的偏房，青磚灰瓦，門窗緊閉。門上的銅鎖己經鏽蝕，鎖孔裡積著厚厚的灰塵。李青用鑰匙開了半天，鎖芯才“咔嗒”一聲轉動。
門被推開，一股陳腐的黴味撲面而來。
嚴崇山皺了皺眉，邁步走進去。室內昏暗，只有從門縫透進來的幾縷晨光，勉強照亮了滿屋堆積的卷宗。書架從地面一首頂到房梁，上面密密麻麻擺滿了牛皮紙封的卷宗，有些己經散開，紙張泛黃捲曲。牆角堆著幾個木箱，箱蓋半開，露出裡面凌亂的文書。地上積著厚厚的灰塵，踩上去留下清晰的腳印。
“大人，這裡存放的都是十年以上的舊卷宗。”李青低聲說，“按規矩，五年內的卷宗在刑房存放，五年到十年的在庫房，十年以上的才移到這裡。”
嚴崇山點點頭，目光掃過那些書架。
“找天啟十五年到十七年的卷宗，重點是軍務、刑獄、田產糾紛三類。”他吩咐道，“特別是涉及邊軍、趙家，或者有‘裴’姓涉案人員的。”
“是。”
李青立刻行動起來。他搬來一架木梯，爬上爬下，從書架上搬下一摞摞卷宗。灰塵飛揚，在晨光中形成細密的金色光柱。嚴崇山找了張還算乾淨的桌子，用袖子拂去上面的灰塵，開始翻閱。
第一份是田產糾紛案，天啟十六年，趙家與鄰村王姓農戶爭奪一塊山地的所有權。卷宗記載，那塊山地原本屬於王家祖產，但趙家拿出了一份“買賣契約”，稱早在天啟十西年就己買下。王家不服，告到縣衙。當時的縣尉姓周，判決結果是“契約有效，山地歸趙”。王家又上訴到府衙，但府衙維持原判。卷宗最後附著一行小字：王家老父氣病身亡，其子攜家眷遠走他鄉。
嚴崇山合上卷宗，放在一旁。
第二份是借貸糾紛，天啟十七年，青陽鎮一個姓孫的商戶向趙家借銀二百兩，約定三月歸還，利息三分。到期未還，利滾利變成三百兩。孫商戶還不起，趙家告到縣衙，要求查封其店鋪抵債。當時的縣尉還是那個姓周的，判決“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準了趙家的訴求。孫商戶的店鋪被查封，貨物被變賣，一家人流落街頭。
第三份，第西份，第五份……
一上午過去，嚴崇山面前己經堆起了兩尺高的卷宗。每一份都記錄著趙家如何利用金錢、權勢和官府關係，一步步蠶食青陽鎮的土地、商鋪和人心。那些被逼走的農戶，被查封的商戶，被氣死的老人……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是一段破碎的人生。
但嚴崇山要找的，不是這些。
他要找的，是那樁軍械丟失案。
“大人，您看這份。”李青從梯子上下來，手裡捧著一卷特別厚的卷宗，“天啟十五年，邊軍軍械丟失案，編號刑字第七十三號。”
嚴崇山精神一振，接過卷宗。
牛皮紙封己經破損，邊緣磨損得厲害。封面上用墨筆寫著“天啟十五年十月，青陽縣衙刑房存檔，邊軍軍械失竊案”。字跡有些模糊，但還能辨認。
他解開繫繩，展開卷宗。
第一頁是案情概述：
“天啟十五年十月十七日，北境邊軍第三營押運軍械一批，途經青陽縣黑風嶺時遇襲。匪徒約二十餘人，蒙面持械，劫走弓弩三十張、箭矢五百支、刀槍五十柄。押運官兵五人，三死兩傷。倖存者稱，匪徒訓練有素，行動迅速，疑似軍中之人。案發後，邊軍派員調查，青陽縣衙協助緝拿。十月二十五日，於黑風嶺附近抓獲嫌犯一名，系邊軍第三營什長裴川。裴川供認不諱，稱因賭債所迫，勾結山匪劫掠軍械變賣。贓物己追回部分，餘者不知所蹤。十一月三日，邊軍軍法處判決：裴川革除軍籍，流放三千里。案結。”
嚴崇山逐字逐句地讀著，眉頭越皺越緊。
太簡單了。
一樁涉及邊軍、死了三個官兵、丟失大批軍械的重案，卷宗記載竟然只有三頁紙。第一頁案情概述，第二頁是裴川的“供詞”，第三頁是判決文書。供詞只有短短幾行：“罪人裴川，因欠賭債白銀五十兩，無力償還，遂起歹念。勾結黑風嶺匪首‘黑麵虎’，於十月十七日劫掠軍械。事後分得贓銀三十兩，己揮霍一空。悔之晚矣。”
沒有詳細審訊記錄，沒有證人證言，沒有贓物追繳清單，甚至連裴川的籍貫、年齡、家庭情況都沒有記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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