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您應該還記得。”嚴崇山看著他，“卷宗是您記錄的吧？”
吳書吏沉默了很久。
院子裡很安靜，只有菸袋鍋裡菸草燃燒的“滋滋”聲。老婦人端來兩碗粗茶，放在桌上，然後退到屋裡，關上了門。
“記得。”吳書吏終於開口，聲音更啞了，“那案子……不簡單。”
“怎麼不簡單？”
吳書吏又抽了口煙，眼神飄向遠處，彷彿在回憶什麼。
“那天是十月二十日，我記得很清楚。”他說，“周縣尉把我叫到刑房，說邊軍來了人，要辦一樁案子。我去的時候，屋裡除了周縣尉，還有兩個人。一個是邊軍的劉校尉，另一個……是趙老爺。”
“趙永年？”
“對，趙永年。”吳書吏點點頭，“他們三個在說話，我進去的時候，正好聽到趙老爺說‘事成之後，少不了二位的好處’。劉校尉笑著說‘趙老爺客氣’，周縣尉則說‘放心，包在我身上’。”
嚴崇山的眼神冷了下來。
“然後呢？”
“然後周縣尉讓我記錄。”吳書吏繼續說，“他說，邊軍抓到了一個叫裴川的什長，供認勾結山匪劫掠軍械。讓我按照劉校尉說的寫供詞，寫完讓裴川畫押。”
“您見到裴川本人了嗎？”
“見到了。”吳書吏的聲音有些發顫，“他被兩個兵押著，手上戴著鐐銬，臉上有傷，衣服上都是血。周縣尉把供詞念給他聽，問他認不認。他……他抬起頭，看了周縣尉一眼，又看了趙老爺一眼，然後說‘我認’。”
“就這兩個字？”
“就這兩個字。”吳書吏說，“聲音很啞，但很平靜。然後他按了手印。按完手印，劉校尉就讓人把他帶走了。從頭到尾，他再沒說一句話。”
嚴崇山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敲。
“供詞的內容，您還記得嗎？”
“記得。”吳書吏苦笑，“因為那供詞根本不是我寫的，是劉校尉口述，我照抄的。他說一句，我寫一句。‘罪人裴川，因欠賭債白銀五十兩，無力償還，遂起歹念。勾結黑風嶺匪首黑麵虎，於十月十七日劫掠軍械。事後分得贓銀三十兩，己揮霍一空。’”
“賭債是怎麼回事？真有這回事嗎？”
吳書吏搖搖頭：“我不知道。但後來我聽刑房的一個衙役說，裴川根本不賭錢。他家裡是做邊境皮貨生意的，雖然不算大富，但也有些積蓄。他參軍是為了掙軍功，光宗耀祖，怎麼會去賭錢？”
“邊境皮貨生意？”嚴崇山捕捉到了關鍵資訊。
“對。”吳書吏說，“那衙役是冀州人，跟裴川是同鄉。他說裴川家裡在邊境有幾個鋪子，專門收皮貨，運到內地賣。天啟十西年，趙老爺也開始做皮貨生意，但總做不過裴家。後來……後來裴川就出事了。”
嚴崇山明白了。
趙永年為了侵吞裴家的皮貨生意，勾結周縣尉和劉校尉，栽贓陷害裴川。裴川入獄，裴家為了救兒子，必然傾家蕩產。而趙永年，則可以趁機低價收購裴家的鋪子和生意。
好一個一石二鳥。
“那裴川家裡人呢？”嚴崇山問。
吳書吏嘆了口氣：“裴川被判流放後，他父親來縣衙鬧過幾次，但都被周縣尉趕走了。後來聽說裴老爺子氣病了，沒多久就去世了。裴家的鋪子……好像都賣給了趙老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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