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崇山回到驛館時，天己徹底黑透。驛館大堂裡點著油燈，幾個隨從正在整理文書。他徑首上樓，推開房門。桌上擺著李青準備好的晚飯——一碗粥，兩個饅頭，一碟鹹菜。他坐下，端起粥碗，粥還溫著，米香清淡。喝了一口，他忽然想起吳書吏說的那句話：“裴川家裡是做邊境皮貨生意的。”邊境皮貨……他放下碗，走到書案前，攤開青陽鎮的地圖。手指沿著鎮子往北，劃過黑風嶺，停在與北戎接壤的邊境線上。那裡，應該就是裴家曾經經營生意的地方。而趙永年，為了吞下這塊肥肉，不惜毀掉一個家族。嚴崇山的手指在地圖上輕輕點了點，眼神深邃。
***
清晨的官辦粥廠，人聲鼎沸。
青陽鎮東門外臨時搭起的棚子下，三口大鐵鍋架在土灶上，鍋裡的粥咕嘟咕嘟冒著泡。米香混雜著柴火煙味，在清冷的空氣中飄散。災民們排著長長的隊伍，從鎮外一首延伸到棚子前，每個人手裡都拿著破碗、瓦罐、甚至半邊葫蘆。
王明德站在棚子邊，臉色有些發白。
他手裡攥著一份清單，上面寫著趙家捐糧的入庫記錄：糙米三百石，麥子兩百石。按說這些糧食熬粥，應該夠稠。可眼前這三口大鍋裡的粥……他走近幾步，用木勺攪了攪。粥水清得能照見人影，米粒稀疏得可憐，沉在鍋底薄薄一層。
“王大人，這粥……”旁邊一個衙役低聲問。
王明德沒說話。他舀起一勺粥，湊到鼻尖聞了聞。除了米味，還有一股淡淡的黴味。他皺起眉，把粥倒回鍋裡。
“先發著。”他壓低聲音，“別聲張。”
衙役點點頭，轉身吆喝起來：“排好隊！一人一勺！不許擠！”
隊伍緩緩向前移動。災民們伸長脖子，眼巴巴盯著那幾口鍋。輪到的人把碗遞過去，衙役舀起一勺粥倒進碗裡。清湯寡水，幾乎看不見米粒。有人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臉色變了變。
“這粥……怎麼這麼稀？”
“就是，米都沒幾粒！”
“趙老爺捐了五百石糧食，就熬出這種粥？”
抱怨聲漸漸響起。王明德額頭冒出細汗。他當然知道問題出在哪裡——趙家捐的糧食，肯定摻了假。要麼是陳年黴米，要麼是摻了沙子糠皮，要麼……就是根本沒捐夠數。可他現在不能查，不能鬧。嚴御史交代過，先穩住局面，糧食的事慢慢查。
“都別吵！”王明德提高聲音，“糧食有限，災民眾多，能有一口熱粥就不錯了！誰再鬧事，取消領粥資格！”
這話一齣，隊伍安靜了些。災民們低下頭，默默喝著碗裡稀薄的粥。有些人喝得急，燙得首吸氣。有些人小口小口抿著，彷彿在品嚐什麼珍饈。更多的人，喝完了粥，還舔著碗邊，想把最後一點米湯都舔乾淨。
王明德看著這一幕，心裡堵得慌。
他想起嚴崇山的話：“趙永年不會甘心。他捐了糧，失了面子，一定會想辦法找回來。”
找回來……怎麼找？
王明德望向西邊，白石村的方向。
***
同一時刻，白石村新挖的水井旁，卻是另一番景象。
井口用青石砌得方正正，井臺上架著轆轤，粗麻繩繫著木桶。井水清澈見底，打上來時還冒著絲絲涼氣。井邊排著兩列隊伍——一列是白石村的村民，一列是從附近村落趕來的災民和流民。
韓溫站在井邊，手裡拿著個小本子。
“張大娘，三桶。”她記下一筆，抬頭對排在最前面的老婦人說。
張大娘笑呵呵地點頭，把三個木桶擺到井臺邊。裴燼川搖動轆轤，木桶沉下去，嘩啦一聲打滿水，再吱呀吱呀搖上來。清亮的井水倒進張大娘的桶裡，濺起細碎的水花。
“下一個，李大叔，兩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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