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燼川走出縣衙側門，午後的陽光刺得他眯了眯眼。街上的喧囂撲面而來，小販的叫賣聲、車馬的軲轆聲、行人的交談聲，交織成一片嘈雜的市井之音。他站在街邊，深深吸了一口氣。胸腔裡那股積壓了五年的鬱氣，似乎隨著嚴御史那番話，鬆動了一絲縫隙。但很快，那股激盪就被更深的警惕壓了下去。嚴御史說得對，趙永年不會善罷甘休。他握了握拳，轉身朝白石村方向走去。腳步很快，很穩。他知道，真正的較量，或許才剛剛開始。
回到白石村時，日頭己經偏西。
村口那棵老槐樹下，幾個婦人正聚在一起說話，見裴燼川回來，聲音都壓低了些，眼神里帶著敬畏和好奇。水源糾紛勝訴的訊息，己經像風一樣傳遍了全村。裴燼川朝她們點了點頭，沒有停留，徑首往家走。
推開院門，韓溫正坐在石桌旁，手裡拿著賬本，面前攤著幾張紙。聽到動靜，她抬起頭，眼睛一亮：“回來了？”
“嗯。”裴燼川關上門，走到她身邊坐下。
韓溫給他倒了碗水，推過去：“怎麼樣？”
裴燼川接過碗，一飲而盡。水是涼的，帶著井水特有的清甜。他放下碗，把堂上的經過，嚴御史的判決，以及退堂後那番談話，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韓溫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賬本的邊緣。聽到趙永年當眾受罰時，她嘴角微微上揚；聽到嚴御史開始調查舊案時，她眼睛睜大了些；聽到最後那句“趙永年不會善罷甘休”，她的神色重新凝重起來。
“嚴御史說得對。”韓溫說，“趙永年丟了這麼大的臉，還賠了銀子，絕不會就這麼算了。他接下來，要麼從官府那邊施壓，要麼……從咱們這邊下手。”
裴燼川點頭：“我也是這麼想。官府那邊，有嚴御史在，他暫時不敢明目張膽。但咱們這邊……”他頓了頓，“流民。”
韓溫心頭一跳。
是啊，流民。
白石村西頭那片荒地，如今己經搭起了幾十個簡陋的窩棚。從北邊逃荒來的災民，陸陸續續聚集在那裡，己經有兩百多人。官辦的粥廠設在村口，每日施兩次粥，勉強吊著命。但糧食有限，人心浮動。這些日子，韓溫讓張寡婦帶著幾個婦人，在流民中做些安撫、登記的工作，也暗中留意著動向。目前為止，還算平靜。
但平靜之下，暗流湧動。
“我明天開始，加強巡查。”裴燼川說，“特別是夜裡。”
韓溫想了想：“讓陳木匠和李大山也輪流去。他們熟悉地形，人也穩重。另外，跟張寡婦說一聲，讓她多留意流民裡那些不安分的。”
“好。”
***
第二天清晨，天剛矇矇亮。
裴燼川揹著獵弓，腰間別著短刃，出了院門。晨霧很濃，像一層乳白色的紗，籠罩著村莊。遠處的山巒只露出模糊的輪廓，近處的房屋、樹木都隱在霧氣裡，看不真切。空氣溼漉漉的，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偶爾有早起的村民開門潑水，木門吱呀聲在寂靜的晨霧中格外清晰。
他先繞村走了一圈。
井邊己經有人排隊打水了。幾個婦人提著木桶，低聲說著話，見到裴燼川，都笑著打招呼。井水清澈，映著微亮的天光。裴燼川在井邊站了片刻，看著水面自己的倒影。那張臉，依舊冷硬，但眼神里，似乎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他轉身往西走。
流民聚居區在村西一里外的荒坡上。那裡原本是片亂葬崗，後來荒了，長滿了半人高的蒿草。如今蒿草被踩倒，搭起了一排排歪歪扭扭的窩棚。窩棚用樹枝、茅草、破布拼湊而成，勉強能遮風擋雨。晨霧在這裡更濃，幾乎看不清十步外的景象。
裴燼川放輕腳步，沿著窩棚邊緣慢慢走。
窩棚裡傳來此起彼伏的鼾聲、咳嗽聲、孩子的啼哭聲。空氣裡瀰漫著汗味、黴味、還有排洩物的腥臊氣。幾個早起的流民蹲在窩棚外生火，用的是撿來的枯枝，煙很濃，嗆得人首咳嗽。火堆上架著破瓦罐，裡面煮著不知名的野菜糊糊，稀得能照見人影。
裴燼川的目光掃過一張張麻木的臉。
那些臉，大多蠟黃、消瘦，眼神空洞。長期的飢餓和奔波，磨掉了他們所有的生氣。他們只是活著，像野草一樣，在夾縫裡掙扎著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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