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燼川在院子裡站了很久，首到最後一縷天光被黑暗吞沒。他轉身回屋，開始檢查弓箭和短刃。箭矢的羽毛整齊，刀刃鋒利。韓溫默默點了油燈，昏黃的光暈填滿小屋。她看著他擦拭武器的側影，牆壁上投出巨大的、沉默的輪廓。遠處傳來幾聲犬吠，很快又沉寂下去。整個村子，似乎都屏住了呼吸。
***
青陽鎮，趙府。
書房裡只點了一盞油燈，燈芯剪得很短，光線昏暗。趙永年坐在太師椅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紫檀木桌面。桌面冰涼，帶著木料特有的沉實觸感。他盯著桌上那份從縣衙抄來的判詞副本，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鐵釘，扎進他的眼睛。
“趙永年，身為地方鄉紳，不思體恤鄉鄰，反藉機生事，誣告良善……罰銀三百兩，杖二十，以儆效尤……”
杖二十。
他活了五十三年，從一個小小的糧店夥計爬到青陽鎮首富，何曾受過這樣的羞辱？那天在堂上，衙役的板子落下來時，皮肉撕裂的痛楚，遠不及周圍那些看客的眼神讓他難堪。那些眼神里有幸災樂禍，有鄙夷，有畏懼，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鬆動。彷彿他趙永年這塊壓在青陽鎮頭頂幾十年的石頭，終於裂開了一道縫。
更讓他心驚的是嚴御史。
那個從州府來的御史，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件需要清理的汙物。退堂後，他託人送去厚禮，想探探口風，結果連門都沒進去。派去打聽的人回來說，嚴御史這幾日正在調閱青陽縣近十年的賦稅賬冊、田畝清丈記錄，還有……五年前那樁邊軍撫卹銀被截留的舊案卷。
五年前。
趙永年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甲掐進掌心，傳來尖銳的痛感。書房裡瀰漫著陳年書籍的黴味，混合著角落裡燻爐散出的劣質檀香，空氣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窗外，夜風吹過庭院裡的竹林，發出沙沙的聲響，像無數細碎的腳步聲在逼近。
他感到一種冰冷的、粘稠的恐懼，從腳底慢慢爬上來。
嚴御史在查他。不只是水源糾紛，是連根拔起。
桌上的油燈爆了個燈花，火光猛地一跳，映得趙永年臉上陰影晃動。他深吸一口氣，那口氣裡滿是檀香和恐懼混合的怪異味道。不行，不能坐以待斃。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夜色濃重，趙府高牆深院，隔絕了外面的世界。但牆再高，也擋不住朝廷的刀。他想起年輕時見過的那些被抄家的富戶，家產充公，妻離子散，男丁流放，女眷沒入官妓……不，他絕不能落到那個地步。
“來人。”他的聲音在寂靜的書房裡響起，乾澀嘶啞。
門被推開，趙管家佝僂著身子進來，手裡端著一盞新點的油燈。燈光照亮了他佈滿皺紋的臉，那雙渾濁的眼睛裡，藏著同樣的惶恐。
“老爺。”
“劉大那邊，怎麼樣了？”趙永年轉過身，背對著窗戶，臉藏在陰影裡。
趙管家把油燈放在桌上，壓低聲音：“回老爺，劉大和他兩個兄弟，己經按您的吩咐，在流民裡挑了三十幾個膽大、敢拼命的。都是光棍，或者家裡死絕了的，沒什麼牽掛。王二那懶漢也拉攏了七八個遊手好閒的。”
“武器呢？”
“弄不到鐵器，都是木棍、石塊，還有幾把柴刀。劉大說，夠了，流民餓紅了眼，有把子力氣就行。”
趙永年點點頭，手指摩挲著腰間一塊冰涼的玉佩。玉佩觸手生溫，是他發家後買的第一件值錢東西，戴了二十年。“告訴他們，原計劃不變。三日後，子時。一隊去搶白石村糧倉，一隊去衝官辦粥廠。動靜鬧得越大越好，最好見點血，死幾個人。”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可怕。
趙管家身子抖了一下：“老爺，這……這要是鬧出人命，官府追查起來……”
“追查？”趙永年冷笑一聲，笑聲在空曠的書房裡迴盪，帶著金屬摩擦般的刺耳感，“流民暴亂，衝擊糧倉粥廠，死傷難免。官府要查，也是查流民，查白石村防衛不力，查嚴御史賑災無方！關我趙永年什麼事？”
他走到書桌後，開啟一個暗格，取出一個小木匣。木匣很沉，開啟後，裡面是厚厚一疊銀票，還有幾塊黃澄澄的金錠。他把銀票分成兩沓，推給趙管家。
“這一沓，五百兩，給劉大。告訴他，事成之後，還有五百兩，送他們兄弟遠走高飛。這一沓，三百兩，你拿著，去打點。鎮上的‘黑虎幫’，你熟，去找他們老大，就說我要僱一條船，兩個可靠的船伕，三日後夜裡，在青陽渡口等著。不要大船，要快船，能連夜駛出青陽縣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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