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燼川吹熄了油燈,屋內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進的微弱天光,勾勒出傢俱模糊的輪廓。他在韓溫身邊躺下,手臂輕輕環過她的肩膀,能感覺到她身體微微的緊繃。“睡吧。”他低聲道,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沉穩,“明天開始,還有很多事要做。”韓溫嗯了一聲,閉上眼睛,卻毫無睡意。三日後子時,像一個沉重的烙印,刻在心頭。夜風穿過窗縫,發出嗚咽般的輕響,彷彿在預告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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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日。
天剛矇矇亮,白石村還籠罩在晨霧中。霧氣溼冷,帶著泥土和露水的腥氣,粘在皮膚上,涼颼颼的。裴燼川己經站在村西頭的老槐樹下,李大山、陳木匠,還有另外五個平日裡最信得過的漢子,都聚攏過來。他們撥出的白氣在冷霧中散開,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嚴肅。
“都聽清楚了。”裴燼川的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像石頭砸進水裡,“三日後子時,劉大那夥人要動手。一隊十五人,目標是糧倉。另一隊十二人,目標是官辦粥廠。王二帶幾個混混在村口堵路。”
李大山搓了搓凍得發紅的手,聲音有些發緊:“裴哥,咱們……真能擋住?”
“不是擋,是抓。”裴燼川的目光掃過眾人,“糧倉裡的真糧,今天白天就全部轉移到我家的地窖和幾戶可靠人家。糧倉裡換上麩皮、雜草,裝得像樣些。李大,你帶三個人,負責糧倉那邊的埋伏。位置我昨晚看好了,糧倉後牆根那堆柴垛後面,東邊那排矮牆後頭,還有西邊老榆樹上,都能藏人。”
他頓了頓,從懷裡掏出一張用炭筆畫在粗紙上的簡易地圖,鋪在地上。眾人圍攏過來,藉著越來越亮的天光,看清了上面標註的幾個紅點。“記住,等他們全部進去,開始砸搶,再動手。要抓活的,尤其是帶頭的劉大、劉二。下手有分寸,別出人命,但也不能讓他們跑了。”
陳木匠點點頭,他手裡握著一根新削的木棍,棍身光滑:“裴哥放心,咱們心裡有數。那粥廠那邊……”
“粥廠那邊,我帶人去。”裴燼川收起地圖,“粥廠地方大,周圍空曠,不好藏人。但劉二那隊人少,咱們在粥廠後頭的土坡後面埋伏,等他們靠近粥廠大門,從後面包抄。記住,咱們的目的是挫敗暴亂,擒獲賊首,不是殺人。手裡的傢伙,”他看了一眼眾人手裡的木棍、鋤頭、柴刀,“嚇唬為主,真動手,往腿上、胳膊上招呼,別往要害去。”
眾人應下,晨霧中,他們的眼神漸漸變得堅定。遠處傳來雞鳴聲,一聲接一聲,撕破了村莊的寂靜。新的一天開始了,但對他們而言,這是最後準備的三天倒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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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青陽鎮驛館。
嚴御史坐在書案後,面前攤開著幾份密報。房間裡瀰漫著墨香和紙張陳舊的氣味,炭盆裡銀霜炭燒得正旺,發出細微的噼啪聲,驅散了清晨的寒意。一個穿著普通棉布衣、相貌平平的中年男子垂手站在下首,正是嚴御史從州府帶來的心腹差役頭目,姓孫。
“趙府那邊,昨夜有什麼動靜?”嚴御史端起茶盞,茶水溫熱,入口微苦。
孫差役躬身道:“回大人,趙府昨夜戌時三刻,後門悄悄駛出兩輛馬車,往城西別院去了。車上裝的是箱子,很沉,車輪印子很深。屬下的人跟到別院,看見箱子搬進了後院廂房。另外,趙管家今日天未亮就出了門,去了碼頭,跟黑虎幫一個叫周福的當家人碰了面,在碼頭邊的小茶攤坐了約莫一刻鐘。”
嚴御史放下茶盞,瓷盞與木案接觸,發出清脆的響聲。“黑虎幫……看來趙永年是鐵了心要跑。”他手指輕輕敲擊桌面,“劉大那夥流民呢?”
“流民區那邊,裴燼川遞了訊息過來,確認是三日後子時動手。咱們安插在流民裡的眼線也報,劉大昨夜召集了骨幹,分了傢伙,許了重利。那幫亡命徒,現在正紅著眼等時辰呢。”
“好。”嚴御史眼中閃過一絲冷光,“他要跑,咱們就讓他‘跑’。孫頭,你帶二十個州府兵丁,換上便衣,今日起,暗中控制住青陽鎮通往縣城的官道、通往鄰鎮的兩條小路,還有碼頭所有能用的船隻。記住,是暗中控制,不要打草驚蛇。趙府和別院,加派人手盯著,一隻蒼蠅飛出去,我都要知道。”
“是!”孫差役領命,頓了頓,又問,“大人,那白石村那邊……”
“白石村有裴燼川在,他熟悉地形,也有威望。咱們的人不要首接插手村裡的事,以免驚動流民。但要在外圍布控,防止有漏網之魚逃竄,也防止黑虎幫或者其他不明勢力趁亂介入。”嚴御史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清晨的冷風灌進來,帶著市井早市的喧囂和食物的香氣,那是另一個世界的聲音。“三日後子時……趙永年,本官倒要看看,你這甕中之鱉,還能往哪裡逃。”
***
第二日。
白石村糧倉外,看似一切如常。兩個村民靠在牆根曬太陽,懶洋洋地打著哈欠。糧倉大門虛掩著,從門縫裡能看到裡面堆得高高的麻袋。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穀物粉塵和乾草的味道。
只有極細心的人才會發現,那兩個曬太陽的村民,眼神時不時地掃過糧倉周圍幾個固定的點——柴垛後、矮牆下、老榆樹的枝椏間。李大山就藏在柴垛後面,柴禾乾燥粗糙,帶著陽光曬過的暖意,但縫隙裡透進來的風很冷。他能聽到自己平穩的呼吸聲,還有遠處偶爾傳來的狗叫。他手裡握著一根結實的棗木棍,手心微微出汗,在棍身上留下潮溼的印記。
糧倉裡面,真正的糧食己經在昨夜和今晨,由韓溫組織村中幾位信得過的婦人,藉著送飯、串門的由頭,螞蟻搬家似的轉移走了。現在麻袋裡裝的是麩皮、碾碎的豆殼和乾草,只在最外面一層撒了點陳米,湊近聞,還能聞到一點糧食的氣味。這是韓溫的主意——“空城計,也得唱得像樣。”
裴家小院裡,韓溫也沒閒著。她坐在堂屋的方桌旁,桌上攤著紙筆,張寡婦坐在她對面,手裡納著鞋底,針線穿過厚實的布層,發出沉穩的嗤嗤聲。陳木匠在院子裡檢查門窗,斧頭敲擊木楔的聲音規律而有力。
“張嬸,流民區那邊,今天有什麼特別的訊息嗎?”韓溫問,手裡捏著一小塊炭筆,在紙上記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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