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村村口打穀場被臨時清理出來,西周插著十幾支火把,火光在晨風中搖曳。場子中央,二十七個被俘的流民分成兩堆跪著,糧倉那邊的十五個,粥廠這邊的十二個。他們個個垂頭喪氣,有的臉上帶傷,有的胳膊脫臼被簡單復位後吊著,在清晨的寒氣裡瑟瑟發抖。
村民們舉著火把圍在外圈,男人們手裡還拿著傢伙,女人們也來了不少,站在後面指指點點,低聲議論。空氣裡瀰漫著火把的煙味、汗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裴燼川站在場子前方,身邊是李大山和陳木匠。他換了一身乾淨的粗布短打,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眼睛在火光映照下,銳利得像能穿透人心。
“劉大,劉二。”裴燼川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整個打穀場瞬間安靜下來。
被單獨拎出來跪在前面的劉大、劉二兄弟渾身一顫,抬起頭,臉上寫滿了恐懼和絕望。
“誰指使你們來的?”裴燼川問得首接。
劉大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眼神躲閃。
裴燼川也不急,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開啟,裡面是幾塊碎銀和一小串銅錢。“這是從你們身上搜出來的。流民區的人,飯都吃不飽,哪來的銀子?”他拿起一塊碎銀,在火光下轉了轉,“成色不錯,是官銀熔了重鑄的私銀,上面還有‘永昌號’的暗記。永昌號,是青陽鎮趙家錢莊的字號吧?”
劉大臉色更白了。
裴燼川又拿出幾張皺巴巴的紙,展開。“這是從你們窩棚裡搜出來的。雖然你們不識字,但這上面畫的圖,糧倉的位置,粥廠的佈局,標註得清清楚楚。誰給你們的?”
劉二猛地抬頭,嘶聲道:“是……是有人給我們的!但我們不知道是誰!銀子也是那人給的!說事成之後還有重謝,還答應送我們離開青陽鎮!”
“那人長什麼樣?”李大山忍不住喝問。
“蒙……蒙著臉,晚上來的,看不清。”劉二結結巴巴,“但……但他說話有點……有點尖細,像……像府裡的管事……”
裴燼川與李大山對視一眼。陳木匠低聲道:“趙府管家,趙順。說話就是那個調調。”
裴燼川點點頭,走到劉大面前,蹲下身,目光平視著他:“劉大,你兄弟都說了,你還要硬扛?煽動流民,衝擊糧倉粥廠,這是死罪。但你們只是從犯,若是供出主謀,或許還能有條活路。”
劉大渾身顫抖,額頭上冷汗涔涔。他看看裴燼川,又看看周圍那些憤怒的村民,最後目光落在自己兄弟慘白的臉上。晨風很冷,吹得他臉上的汗冰涼刺骨。他能聞到火把燃燒的焦油味,能聽到自己心臟狂跳的聲音,還能感覺到膝蓋下凍土的堅硬和寒意。
“我……我說……”劉大終於崩潰了,聲音帶著哭腔,“是……是趙府的管家!他……他十天前就找到我們,說……說趙老爺看裴家……看裴家娘子不順眼,要給她點教訓……讓我們煽動人去搶糧,砸粥廠,把事情鬧大……最好……最好能鬧出人命……”
打穀場上一片譁然。
“果然是趙家!”
“天殺的趙永年!自己囤糧不賣,還要砸粥廠!”
“這是要逼死我們全村人啊!”
裴燼川抬手,示意眾人安靜。他繼續問:“趙管家怎麼跟你們約定的?事成之後,如何聯絡?銀子怎麼給?”
“他說……說事成之後,我們會聽到青陽鎮方向有動靜,那是趙老爺要趁亂離開……讓我們聽到動靜後,立刻往北邊山裡跑,在山神廟後面第三棵老松樹下,埋著剩下的酬金和路引……”劉大一股腦全倒了出來,“他還說……說萬一失手,就一口咬定是自己餓極了想搶糧,絕不能提趙家……”
“路引?”裴燼川眼神一凝,“官府發的路引?”
“是……是的,他說都準備好了,蓋了印的……”
裴燼川站起身,心中雪亮。趙永年這是打算一石二鳥——既借流民之手打擊韓溫、破壞賑災,自己趁亂潛逃,還能把黑鍋全扣在流民頭上。那些準備好的路引,恐怕也是偽造的,或者乾脆就是買通胥吏弄來的真貨。
“裴哥,現在怎麼辦?”李大山湊過來低聲問。
裴燼川看向東方,天色己經亮了不少,晨光熹微。“把人看好,分開拘押,別讓他們死了。你帶幾個人,立刻去山神廟後面,找到那棵老松樹,把埋的東西挖出來——那是重要物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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