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青石板街道上還殘留著夜露的溼氣，空氣中瀰漫著破曉時分特有的清冷與寂靜。驛館的大門吱呀一聲開啟，嚴御史一身深青色官服，頭戴烏紗，手持一枚刻有州府印信的銅製令箭，大步走了出來。他身後，二十名身著皮甲、腰挎長刀的州府兵丁魚貫而出，腳步聲整齊劃一，在空曠的街道上踏出沉悶的迴響。早己等候在外的孫差役和十餘名縣衙差役立刻躬身行禮，手中水火棍杵地，發出整齊的“咚”聲。
“出發，趙府別院。”嚴御史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在晨霧中清晰傳開。
隊伍迅速開拔。州府兵丁在前開道，皮甲摩擦的沙沙聲與靴子踏在青石板上的嗒嗒聲交織成一股肅殺的行進曲。差役們緊隨其後，水火棍扛在肩上，臉上帶著執行重大任務的緊張與興奮。嚴御史走在隊伍中央，面色沉靜如水，眼神銳利如鷹隼。他手中那枚令箭在漸亮的天光下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這是州府特批，賦予他便宜行事、調動兵丁、首接抓捕地方豪強的權力。
孫差役快步跟上，低聲道：“大人，李大山那邊剛剛派人快馬來報，山神廟後的老松樹下，挖出了一個油布包裹。”
嚴御史腳步未停：“裡面有什麼？”
“白銀一百兩，偽造的官府路引五張，上面蓋的印……經老書吏辨認，是前年縣衙失竊的一枚舊印。”孫差役的聲音壓得更低，“還有一封沒署名的信，只寫了‘事成之後，北門碼頭，亥時三刻，黑虎幫接應’。”
嚴御史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人證物證，齊了。”
隊伍轉過街角，趙府那座氣派的城西別院己經出現在視野中。高聳的青磚院牆，朱漆大門緊閉，門楣上“趙府”兩個鎏金大字在晨光中顯得有些黯淡。院牆內靜悄悄的，彷彿還在沉睡。
***
別院後門內，趙永年正焦躁地來回踱步。他身上穿著一件半舊的深灰色棉袍，外面套了件不起眼的褐色馬褂，腳上是一雙厚底布鞋——這一身打扮，與他平日綾羅綢緞、趾高氣揚的模樣判若兩人。他手裡提著一個沉甸甸的藍布包袱，包袱皮被裡面的金銀細軟撐得稜角分明。
天己經亮了。
按照計劃，此刻白石村應該己經亂成一團，火光沖天，哭喊震地。他應該能聽到動靜，看到那個方向升起的黑煙。然後，他會趁亂從後門溜出，在約定時間趕到北門碼頭，黑虎幫的船會接他離開青陽鎮，順流而下，先去鄰縣避風頭，等風頭過了再圖後計。
可是沒有。
什麼都沒有。
街道上安靜得可怕，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雞鳴犬吠。東方天際泛起的魚肚白越來越亮，甚至能看到幾縷金色的朝霞。趙永年的心一點點沉下去，沉到冰窖裡。他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手心溼滑，幾乎抓不住包袱。
“老爺……”趙管家趙順站在他身後，臉色比他還難看，聲音發顫，“這……這天都亮了，怎麼一點動靜都沒有？會不會……會不會出岔子了？”
“閉嘴！”趙永年猛地回頭，眼睛佈滿血絲，壓低聲音吼道，“能出什麼岔子？劉大那幫亡命徒，餓急了什麼事幹不出來？三十號人，對付一個破村子，還能失手？”
話雖如此，他自己心裡也沒底。一種不祥的預感像毒蛇一樣纏繞上來，越收越緊。他想起裴燼川那雙冷得像冰窟窿的眼睛，想起韓溫那個看似溫順、實則綿裡藏針的女人，想起嚴御史那張不動聲色的臉……不，不會的。計劃天衣無縫，流民暴亂，法不責眾，就算事後查，也只能查到流民頭上，跟他趙永年有什麼關係？
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對趙順道：“你，去前門看看，街上有沒有什麼異常。小心點，別讓人看見。”
趙順應了一聲，剛轉身要走，突然，前院方向傳來“砰”一聲巨響！
是撞門的聲音！
緊接著，紛亂的腳步聲、甲冑碰撞聲、威嚴的呼喝聲如同潮水般湧來：
“官府辦案！開門！”
“奉州府令，捉拿要犯趙永年！速速開門！”
“再不開門，撞門而入！”
趙永年渾身一僵，手裡的包袱“啪嗒”一聲掉在地上，幾錠銀子滾了出來，在青磚地上叮噹作響。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嘴唇哆嗦著，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
“老……老爺！是官兵！好多官兵！”一個家丁連滾帶爬地從月亮門跑進來，嚇得魂飛魄散，“把……把前門圍住了！正在撞門！”
趙永年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完了。全完了。他猛地反應過來，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抓住趙順的胳膊：“後門！快！開後門！我們從後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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