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剛起，算盤聲就斷了。
林逍坐著沒動，銀髮被氣流掀得揚起半尺，又緩緩垂落。他手裡那半片瓜子殼還捏著，邊緣鋒利，映著天光泛出一點青白。右腳踝懸在半空，點地的節奏停了，但肌肉還記著慣性，微微抽動一下，像被風吹歪的草尖。
他沒看東南天際。
也沒回頭。
耳廓卻輕輕一顫——不是聽見什麼，是嗅到一縷山櫻混著蜜桃的甜香，極淡，卻熟得能閉眼畫出每根狐毛的走向。
來了。
第一縷銀白狐毛擦過左耳時，他偏了下頭，用耳骨接住那陣微癢，順勢鬆開手指。瓜子殼無聲落地，滾進磚縫裡，只露個尖角。
九道流光自天而降，快得不見影，卻在觸到他衣襬前齊齊一頓，像被誰掐住了尾巴尖。下一瞬，柔軟、蓬鬆、帶著體溫的絨毛裹上來，一圈、兩圈、三圈……不緊，也不松，恰夠把人整個包進去，連呼吸都裹得溫熱。
林逍沒掙扎。
腰背一軟，整個人往裡滑，像一截被抽掉筋的柳枝，順著狐尾弧度塌陷下去。後頸蹭過最內層絨毛，有點癢，他鼻尖微動，往更暖的地方拱了拱——那裡有妖界山櫻薰香的味道，還有點師姐袖口沾的桃花酥糖渣味。
狐尾收攏，嚴絲合縫，外頭光線暗了，只剩毛縫裡漏進幾縷金邊。他仰躺著，下巴擱在自己小臂上，右腳懸空晃了晃，腳尖踢到一根尾尖，那根尾巴立刻繃直半寸，又飛快軟下來。
“再敢收婚書，”塗山雪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冷得像剛從冰窖裡撈出來的玉簪，“我就把你鎖在塗山三百年。”
話音落，狐尾猛地一收。
不是勒，是壓。九條尾巴同時沉墜，把他整個身子往下按，脊背貼上地面青磚的涼意，可上半身仍被絨毛託著，像陷進雲堆裡。他能感覺到尾巴根部細微的震顫，一下，兩下，跟心跳似的。
林逍沒睜眼，只把臉往毛裡埋深半寸，鼻尖蹭過一根尾尖絨毛，含糊嘟囔：“那每天得給我烤雞～”
話音剛落，狐尾突然鬆了。
不是散開，是退潮。九條尾巴齊刷刷往後撤，速度太快，帶起一陣微風，吹得他額前碎髮亂飄。他仰面躺平，銀髮鋪開，蓋住半隻耳朵，右腳踝重新晃起來，一下，一下，穩穩踩回巷口算盤聲停前的節拍。
塗山雪站在三步外，指尖凝著一簇幽藍妖火，火苗跳了兩下，倏地熄了。她轉身，裙襬掃過地面，揚起一小片灰，袖角拂過青磚，留下淺淺水痕。
林逍望著她後腦勺，忽然笑出聲。
不是嗤笑，不是冷笑，就是清亮一聲“哈”，像瓜子殼磕在青石板上，脆得乾脆。
塗山雪腳步頓住。
沒回頭，但耳尖紅了，從耳骨一路燒到鬢角，連垂在肩頭的銀白狐耳都染上薄粉。她抿著唇，唇線繃得筆直，可嘴角卻不受控地上翹，又飛快壓下去。
林逍還在笑，越笑越大聲，肩膀抖得厲害，右手搭在肚子上，左手無意識摳了摳青磚縫裡那半片瓜子殼，把它撥得更深些。
“我就知道師姐捨不得～”
塗山雪沒應聲。
她抬手，指尖掠過耳尖，像是要碰，又縮回去。袖口滑下半截手腕，白得晃眼，腕骨處一點硃砂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林逍笑聲漸低，變成短促的呼氣，像貓打呼嚕。他仰躺著，眼皮半闔，丹鳳眼彎成月牙狀，右腳晃得慢了些，腳踝輕點青磚，發出極輕的“嗒、嗒”聲。
塗山雪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軟，還帶點啞：“自己去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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