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門外木輪碾過碎石的聲響尚未停歇，錢多多人已衝了進來。頭頂那頂綴著綠寶石的帽子歪斜欲墜，腰間八個錢袋嘩啦作響，像是揣了一肚子銅板在跳腳。他目光一掃，落在地上散落的瓜子殼上——正是片刻前從林逍盤中滾出的那一撮，油光泛亮，稜角分明，彷彿還帶著餘溫。
腳步一頓，他抄起牆角的掃帚柄，順手往旁邊水缸裡一蘸，溼漉漉地抽出，在青磚地上劃出一道弧線。
剎那間，那些瓜子殼如同聽令般噼啪躍動，自行吸附、排列，三息之內竟拼成一艘小船輪廓，船身完整，線條流暢。
“瓜子借力！”錢多多低喝一聲，咬破指尖，血珠滴入船心凹槽。整艘小船嗡然輕震，浮空而起。三百二十七顆瓜子嚴絲合縫，榫卯相扣，船舷綴滿焦香碎殼，尾端翹起一枚尖銳殼片為舵，穩穩懸於離地三尺之處。
他剛要躍上船尾，小船卻猛地左傾，幾乎翻覆。
“少俠！搭把手！”他急得大喊，雙手亂扒船沿。
林逍仍蹲在地上，右腳踝一下一下點著地，節奏不疾不徐，未曾中斷。聽見呼救，眼皮才微微一掀，月牙狀紋路在眸底一閃而逝。右手隨意一揚——既非推也非扶，只是將掌心捏著的一枚瓜子殼彈出。
那殼飛得不快，卻精準無比，正中船底中心點，“咔噠”一聲嵌入縫隙。
整艘瓜子船輕輕一震，船身自動調平，船頭緩緩上翹。林逍順勢仰身一倒，後腦勺恰好落在船頭最高處那枚飽滿瓜子上，銀髮垂落如瀑，拂過船沿。右腳懸空輕晃，左手探進乾坤袋，摸出一顆新瓜子，咔嚓一嗑。
聲音清脆，與遠處巷口傳來的算盤聲恰好重合。
錢多多剛鬆一口氣，忽覺頭頂風動。
半空中浮起一堆齒輪、彈簧與銅片，原是先前散落的零件，此刻竟高速旋轉拼合。林逍右腳晃得稍快半拍，衣襬帶起微風，拂過牆角一隻發條兔子玩偶。兔子雙眼紅光一閃，零件群應聲暴起，在空中熔鑄成一柄巨型青銅魚鉤，寒光凜冽。銀絲甩出，纏住瓜子船桅杆——實則是一根豎立的瓜子柄——猛然一拽！
小船如離弦之箭射出，船尾拖出淡淡焦香白霧，直指東南天際。
錢多多撲跪船板，雙手死摳瓜子縫隙，嘶聲大喊：“少俠！我真是被逼的啊——！”
林逍躺著沒動，眼皮都沒睜，左手又探進乾坤袋摸索片刻，掏出一小包桃花紙裹著的東西，隨手一拋。
紙包劃出弧線，精準落入錢多多懷中。
“到了陽絕天那，記得說我壞話～”他懶洋洋開口，語氣輕佻，像在打發一個跑腿的小廝。
話音落下，瓜子船已化作天邊一點黑影。
一聲慘叫還在風中飄蕩：“少俠！我連他面都沒見過——啊！！！”
緊接著，遠處雲層炸開轟然巨響，似有雷霆爆裂。
林逍右腳踝仍在點地，一下，一下，依舊與巷口算盤聲同步。指尖捻著半顆未嗑完的瓜子，雙目半闔，呼吸均勻，躺在原地未曾挪動分毫。銀髮垂落，蓋住耳廓，遮了半隻丹鳳眼。
風停了。
算盤聲還在響。
他嘴角微動，像是笑了下。
……
巷口深處，老掌櫃撥弄算盤的手指未停，佈滿皺紋的眼皮卻微微一顫。他抬頭望向東南方向的天空，那裡剛剛閃過一絲異樣的火光，轉瞬即逝。
“又走了個送信的。”他低聲喃語，聲音沙啞如鏽鐵摩擦，“陽絕天……這次派的是誰？”
無人回應。只有簷下銅鈴輕響，似在應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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