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逍右腳還在晃，鞋尖朝天，晃得不疾不徐。
他沒翻回去，也沒坐起，就那麼側躺著，左臂墊在頭下，右腿屈著，腳尖懸空，像根被風推著晃的蘆葦杆。唇齒間那點瓜子香還沒散盡，鹹味混著焦脆的餘感，舌尖頂著上顎慢慢碾——不是回味，是懶得咽，等它自己化開。
軟塌邊沿，粗陶盤裡堆著半盤新送來的瓜子，殼是淺褐色的，帶點芝麻粒大小的黑斑，聞著有股淡淡的炒米香。林逍左手垂落，指尖剛蹭到盤沿，腕子一鬆，盤子歪了。
嘩啦。
瓜子滾了一地，噼裡啪啪撞在青磚縫上，彈跳幾下，散成一片。有幾顆蹦到牆角草堆，還有幾顆順著地勢往下滾，正巧撞上炎明軒腳邊攤開的羊皮卷。
炎明軒正低頭盯著地圖，右手食指沿著北境烽燧往皇城西門劃，嘴裡默唸行軍路線。突然腳背一涼，低頭一看，瓜子殼正順著墨線一路滑進“玄武門”標記，一顆卡在城門缺口，兩顆滾進護城河虛線，還有一顆不偏不倚，停在“禁軍換防”四個小字上。
他手指一頓，喉結動了一下。
瓜子還在滾。
有的卡在驛站標記之間，像臨時設伏；有的聚在關隘口，形成天然堵截點；最遠的一顆，順著斜坡一路滑到皇城西南角，輕輕一撞，碰倒了用小石子擺的“糧倉”模型。
整張地圖，活了。
林逍抬了抬眼皮，看見滿地瓜子殼排布的路線，又看了看炎明軒僵住的手指，慢悠悠撐起身子，左膝點地，右腿屈著懸空，腳踝輕點地面，節奏沒亂，還是剛才晃腳的那個拍子。
他俯身，指尖撥弄一枚帶稜角的瓜子殼，殼尖正抵住“玄武門”三字，隨口道：“二皇子，你這謀反路線……缺個躺平顧問啊？”
炎明軒瞳孔一縮。
他沒動。
袖中短劍卻已出鞘三寸，寒光一閃即收。
林逍沒抬頭，繼續撥弄瓜子殼，語氣像在點評一道菜：“你這計劃，前半段埋伏沒問題，但玄武門守將老趙是個懶骨頭，卯時換崗必打盹，你從這兒突，比硬闖東華門省力。”
炎明軒喉結滾動，手指掐進掌心。
林逍又撥了撥另一顆瓜子：“不過你忘了，西市巡防使週三狗是你爹舊部，當年為保你娘諡號跟宰相拍過桌子。你走西門，他閉眼都比別人睜眼快。”
炎明軒終於動了。
他猛地站起，短劍完全抽出，劍尖直指林逍眉心，三尺距離，殺意已凝。
林逍仍蹲著，右腳踝還在點地，頻率和巷口算盤聲重合，一下，一下，不緊不慢。
劍尖離他眉心尚有三尺，毫無徵兆地垂軟、彎曲、打卷，像剛出鍋的龍鬚麵，軟塌塌地彎了下來，劍刃貼著空氣往下墜，最終“啪”地搭在青磚上，發出一聲悶響。
炎明軒手腕一抖，再提。
提不動。
他咬牙，真氣灌注手臂，肌肉繃緊，額角青筋跳起，可劍身就像煮過的麵條，軟得徹底，連顫都不顫一下。
他雙膝一軟，直挺挺坐回青磚，臀部砸地，震起一小片塵。
短劍滑落身側，劍柄朝天，劍尖貼地，彎成一個滑稽的弧度。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攤開，五指張著，再握拳，再攤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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