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逍右腳還在晃，鞋尖朝天，晃得不疾不徐。
他沒翻回去，也沒坐起，就那麼側躺著，左臂墊在頭下，右腿屈著，腳尖懸空，像根被風推著晃的蘆葦杆。唇齒間那點瓜子香還沒散盡，鹹味混著焦脆的餘感，舌尖頂著上顎慢慢碾——不是回味，是懶得咽，等它自己化開。
軟塌邊沿，三顆齒輪靜靜躺著。一顆邊緣帶豁口，一顆表面浮著層灰白氧化膜，還有一顆通體焦黑，只在中心裂開一道細縫，紅光微弱地跳了一下，又滅了，再跳，再滅，像灶膛裡將熄未熄的炭星。
院角破陶盆歪倒著，零件堆散了一地，有幾枚滾進青石板縫隙，卡著不動。零蹲在盆沿，銀白髮條耳垂落，指尖蒸汽嗤嗤噴出兩股細流，像兩縷剛燒開的水汽，不燙，但帶著金屬受熱後特有的微澀味。
她伸出左手，食指懸在第一顆豁口齒輪上方兩寸，用蒸汽裹住它。齒輪輕顫，緩緩浮起，懸停半秒，啪嗒一聲，落進她攤開的右掌心。掌心內側嵌著三枚微型吸盤，咔噠輕響，吸牢。
第二顆氧化齒輪浮起時慢了半拍，蒸汽斷了一瞬，零歪了下頭，發條耳嗡地震了一下，蒸汽續上，齒輪才穩穩落掌。
第三顆焦黑的，沒動。
零盯著它，眼瞳裡藍光微微閃爍，像兩粒卡在齒輪槽裡的小螺絲釘。她沒伸手，只把掌心裡那兩顆齒輪往地上一放，輕輕一磕。
“叮。”
聲音不大，卻讓焦黑齒輪中心那道細縫猛地亮起一簇紅光，比剛才強了三分。
零立刻抬手，指尖蒸汽加壓，噗地一聲噴出更粗一股，裹住焦黑齒輪。它終於離地，顫巍巍浮起，晃得厲害，像被風吹歪的燈籠。
她右手託底，左手按住錶盤底盤——巴掌大的青銅圓片，表面蝕刻著十二道留有細如髮絲溝槽的同心環。她把豁口齒輪嵌進最外圈，氧化齒輪塞進第七環，焦黑齒輪沉入正中心凹槽。
齒輪落位，底盤嗡鳴一聲，不是響，是震，震得林逍軟塌扶手上的木紋都跟著抖了抖。
零雙手合攏，蓋住底盤，掌心貼緊，蒸汽從指縫裡絲絲縷縷溢位，纏繞著底盤旋轉三圈，停。
她鬆手。
底盤自動立起，四枚支腳彈出，穩穩撐在青石板上。錶盤向上，邊緣一圈細密鋸齒開始自行咬合、轉動，咔嚓、咔嚓、咔嚓，三聲之後，表蓋從底盤側面滑出，嚴絲合縫扣上。
表蓋合攏瞬間，表面浮起五道淺痕，像被鈍刀劃過，歪歪扭扭，筆畫粗細不均，卻清晰可辨：
躺平計時器。
字是蝕刻出來的，不是寫，也不是雕，像是表蓋自己長出來的。
林逍眼皮都沒掀全，只把左眼睜開一條縫，丹鳳眼的弧度懶懶彎著，月牙狀的紋路浮在眼角，目光斜斜掃過去，落在表蓋那五個字上。
他拇指蹭過表蓋，指腹擦過“躺”字最後一橫的凸起，隨口問：“能響不？”
零點頭，動作幅度很小，發條耳跟著晃了一下，蒸汽從耳根處噗地漏出一小股。
她伸出食指，指尖對準錶冠——那是個黃銅小鈕，嵌在表蓋右上角，磨得發亮。
林逍的拇指還搭在表蓋上，見她指過來，順勢往下按。
“咔噠。”
按鈕陷落。
錶盤沒亮，沒轉，沒滴答。
只有一道柔白光束，自錶盤正中射出，不刺眼，不灼熱，像一碗剛晾好的藕粉湯倒扣下來，無聲無息，垂落成穹頂狀，嚴嚴實實罩住整座辯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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