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逍還躺著。
陽光斜照在臉上，右腳晃得正歡，瓜子殼一地。他沒動，也不打算動。院子裡靜得很，母雞啄食的聲音都比呼吸響。剛才那場莫名其妙的“婚禮”散了，沒人拜堂，沒人成親，連個喜酒都沒喝上。挺好，省事。
可就在這時，一股香味飄了過來。
不是仙糕那種甜膩到能把瑤池炸翻的香，也不是幽冥果凍成冰碴子後融化的冷香，更不是妖界那些奇花異草燻出來的騷味兒——是瓜子香，炒得焦脆、撒了椒鹽、油不大不小剛好能掛在殼上的那種。
林逍鼻子動了動。
“誰偷我零食？”他眼皮掀了條縫，月牙眼一眯，掃向院子角落。
那兒蹲著一隻機械小蟲，銅腦袋鐵身子，六條細腿支在地上，肚皮底下投影出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目標沉睡，建議圍觀。”
林逍哼了一聲：“行吧，反正也沒人請我吃飯。”
他慢吞吞翻身坐起，粗布麻衣蹭過地面，發出沙沙聲。乾坤袋鼓囊囊地貼在腰側，裡頭裝的可不是什麼功法秘籍、神兵利器，全是零走之前順手塞進來的三界特產瓜子：北域風乾松仁瓜子、南荒爆裂火椒瓜子、西漠流沙滾輪瓜子、東海上空浮雲瓜子……種類多得能開個瓜子博物館。
他一邊摸出一把原味嗑著，一邊懶洋洋往門外挪。門框低，他懶得彎腰，乾脆把腦袋往旁邊一偏，肩膀一頂，整個人像塊軟泥似的滑了出去。
長廊陰涼，石板縫裡鑽出幾根野草，被他的破布鞋底碾扁了也沒叫一聲。走了半截，小蟲還在前頭爬，肚皮上的字換了：“距離三百步，沉睡中，無防禦。”
“哦。”林逍應了聲，嗑得更起勁了。
又走幾步，空氣中開始泛起一絲黑氣。
不是煙，也不是霧，是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濁氣，帶著腐朽和執念的味道，纏在牆角樑上，像蜘蛛網一樣黏糊糊地掛著。這氣息熟悉得很——陽絕天的噬靈黑氣，以前夜襲客棧時噴得滿院都是，結果被師姐們的零食香給燻跑了。
現在它又回來了，但不像從前那麼張牙舞爪，反而縮在角落，緩緩蠕動，像是怕被人看見。
林逍停下腳步，右腳習慣性晃了兩下，發現沒椅子可躺，只好靠著牆繼續站——準確地說，是“斜倚”，半邊身子壓在牆上，另一隻腳虛點地，嘴裡咔地咬開一顆瓜子，殼子隨手一吐，正好粘在牆上那團黑氣上。
黑氣抖了抖，沒反應過來自己已經被當成了痰盂。
林逍咧嘴一笑，繼續往前蹭。
盡頭是一扇鐵門，鏽跡斑斑，門縫裡透出幽藍微光。小蟲爬到門前，轉身對著他，肚子上的字變成：“已抵達。是否進入？”
“廢話。”林逍伸手推門。
門沒鎖。
吱呀——
屋內昏暗，只有一張寬大的石床擺在中央，床上躺著個人。
光頭，黑袍，臉皺得像被揉爛又展平的紙團。
正是陽絕天。
他閉著眼，胸口微微起伏，呼吸極輕，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緊繃感，彷彿全身肌肉都在對抗某種看不見的壓力。黑袍下的手臂青筋暴起，手指蜷曲如鉤，指甲縫裡甚至滲出血絲，但他本人毫無知覺，依舊深陷沉睡。
林逍走進來，反手把門帶上，動作輕得像怕吵醒一個正在寫卷子的學霸。
他繞著床踱步，丹鳳眼半闔，銀髮垂肩，一邊走一邊嗑瓜子，碎殼一路灑落，在地上拼出一條歪七扭八的小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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